细碎的小雪落在他的发上,脸上,他却一无所觉,显然已经伤心到了极致。


    张究解释道:“昨夜亥时(晚二十一点),侍卫解里和侍卫蓬莱换班,之后便一直守在公主寝殿门口。兴安公主作息很规律,今晨,侍女阿莲过来敲门,无人应答。解里和蓬莱感觉不对,因解里是公主的师父,关系更为亲近,蓬莱便让解里推门而入。


    紧接着,屋内传来解里的哭喊声,阿莲和蓬莱冲进去,远远地看见解里跪在天神供台旁哭,公主的无头尸身就靠坐在供台旁。两人想靠近,被解里制止,让他们不要破坏现场,立刻去叫人。之后,大家便赶了过来。”


    晏同殊问:“现场一直保持原样?‘


    张究道:“是,当时耶律丞相刚好从附近经过,他一听说兴安公主出事了,立刻跑了过来。因此从发现尸体,到耶律丞相命人将现场保护起来,中间不到三分之一柱香。”


    晏同殊面色沉重,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兴安公主身份贵重,所住的房间很大,中间用屏风隔开,分内外两部分。


    外面放着书桌,用以书写,读书,饮茶,做临时见客区,里面休息。


    屏风好好的立着,将里面遮挡得严严实实。


    几个衙门的书吏都规规矩矩地站在屏风旁边,绘制里屋的现场画面。


    屏风上绣着一副万马奔驰图。


    周围都是都亭驿的官员布置的书画,花瓶,摆件等等,并无特别之处。


    唯一特别的是窗户上挂着的一个祈福香囊,上面绣着一只烈火雄鹰,是天神的图腾。


    天神教是北辽国教,分原旨教义和新教义。极端分子多为新教。


    书吏绘制需要时间,晏同殊便先将蓬莱和阿莲叫来一问。


    两个人已经被其他大人问过一遍了,因而说起昨夜的事情思维已然清晰。


    阿莲伺候兴安公主多年,感情不一般,这会儿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大哭过一场。


    她声音沙哑,哽咽,但还是努力保持冷静说道:“昨夜是奴婢的妹妹阿芙值班,奴婢不在。早上辰时(早7点),奴婢起床,去厨房打了热水之后,过来唤公主起身,伺候公主梳洗的。到了之后,唤了几声,公主没有应答,奴婢觉得不对,便敲门。公主还是没有应答,之后大家感觉不对,便让解里侍卫进门察看。”


    和张究说得一般无二。


    晏同殊问:“你妹妹呢?”


    阿莲看向一边,阿芙正在被刑部官员问话。


    阿芙身上穿着的侍女装和阿莲的是同款,鞋子和裙子下半部都被雪水浸湿了,比阿莲的还要湿,甚至带着一些褐色的泥土。


    这个时间,若是阿芙刚醒来,换了衣服过来,怎么会这么脏?


    此事事关重大,各部门都在查,都在询问证人。


    晏同殊不便打扰,便看向蓬莱:“你呢?昨夜到现在发生了什么?”


    蓬莱道:“因为晚上要当值,昨夜我又与人喝了一些酒,便提早上床补觉。亥时整(晚21点),解里叫醒我,和我来公主这里换班,我们刚换班,秦世子从公主房里出来,脸色很难看。之后,我和解里一直在门口守着。


    没多久,约莫就不到五分之一柱香后,公主熄灯睡觉。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就下了场雪,然后便是今天早上辰时,阿莲过来伺候公主洗漱,没有人应。解里是公主的师父,公主对她更为亲近,我们也怕公主出事,里面有埋伏,便让他先进去察看。


    紧接着,屋里传来解里失声痛哭的声音,我们冲进去,发现公主坐在供台旁,没有头,床上还有血。解里怕我们破坏案发现场,便让我们赶紧去叫人,我和阿莲心慌之下,仓皇冲出房间,一边大喊出事了,一边叫人。没走多远,我们遇到了耶律丞相,丞相当机立断,唤来士兵,将公主房间重重包围,不许任何人进出。”


    晏同殊:“秦世子离开后,你没有进门,是如何确定公主熄灯就寝的?”


    蓬莱愣了一下,道:“屋内有光,公主身影一直在移动,后来,烛火熄灭,公主应当是入睡了。”


    晏同殊又问:“值班中间,你们有离开过吗?”


    蓬莱:“人有三急,中间确实有去过茅厕放水,但是我们是男人,所以,夜里放水,一般都是就近解决,人走,眼不离岗。”


    晏同殊:“具体什么时间离开过?”


    蓬莱:“记不清具体时辰了,反正我中间离开过一次,解里天亮前也去放过一次水。”


    晏同殊微微颔首,迈步,踩着因为出事,还未清理的积雪,来到解里身边。


    晏同殊轻声问:“你还好吗?”


    解里想用手擦掉眼泪,可是眼泪根本擦不完。


    他吸了吸鼻子:“晏大人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晏同殊:“昨晚你做了些什么,今晨,你进屋之后又见到了什么?”


    解里目露极致的痛苦:“我、我……”


    他嘴唇发白,声音哑涩到了极致,声带像被风干了一样。


    他咽了咽唾沫,缓解了几分喉咙的不适,说道:“公主来了汴京许久,十分想念草原的烤牛肉,但是从家里带来的已经吃完了,昨夜我好不容易得了一些牛肉,便烤了给公主带过来。之后,我便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我和蓬莱一起过来换班,直到早上……”


    他哽咽道:“公主是女子,我虽然是她的师父,但也多有不便。所以我一边往前走一边轻声唤她的名字,我问,公主,你起身了吗。然后,我穿过屏风,来到公主的床边,掀开帷帐,发现床上没有人,心慌之下,四处寻找,到了供台那……”


    解里说着,眼泪再度汹涌落下:“我、我发现……发现公主已经死了,还被人砍下了头颅。我以前时常听晏大人的事迹,知道案发现场很重要,便没让阿莲和蓬莱靠近,让他们去叫人,保护现场。晏大人……”


    解里起身,双膝一弯,跪在晏同殊面前:“解里求你,一定要找到凶手,为公主报仇!求你了!”


    说着,他将头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先起来,我一定尽全力。”


    晏同殊将解里扶起来,问道:“昨夜你们是亥时初交班的,那你们交班的两个人呢?”


    蓬莱闻声走了过来:“晏大人,昨日和我们交班的是,阿莽和拾邑。”


    蓬莱将人叫了过来。


    晏同殊同样问了他们二人昨夜发生过什么。


    阿莽道:“昨夜我们值前半夜的班,中间倒是无甚发生。秦世子来见过公主,我们敲门回禀,解里侍卫和公主正在说话,便让阿芙打发秦世子回去。之后,解里侍卫离开,公主让阿芙请秦世子进来,两人在屋子里待了许久。


    到亥时交班的时候,秦世子刚好从里面出来,我们也没在意。之后,交完班,我和拾邑便回屋睡觉了。我们的房间就在后面,没几步路,中间什么都没发生。”


    晏同殊点头,表示知道了。


    刚好这时,刑部问完了阿芙,晏同殊让阿莲将阿芙叫了过来。


    还是同样的问题,阿芙摇头:“昨夜公主一切如常,秦世子来了之后,奴婢便被公主打发走了。什么特别的都没有。之后公主也没有再叫过奴婢。”


    晏同殊抓住最后一句,敏锐追问:“兴安公主入睡前,不需要洗漱伺候吗?”


    阿芙摇头:“奴婢也不知为何,但昨夜公主确实没有再唤过奴婢。”


    晏同殊目光在阿莲和阿芙这两张极其相似的脸上扫过,问道:“兴安公主说她有喜欢的人,这个人是谁?”


    “这……”两个人面面相觑,公主已经死了,她们说出这个,会不会有损公主的名节?


    阿莲迟疑地问道:“晏大人,这个问题和公主的死有关吗?”


    晏同殊:“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但是在案件未明的时候,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


    闻言,阿莲和阿芙两个人下意识地看向解里。


    晏同殊也顺着二人的视线看向解里。


    解里是兴安公主的师父,常常偷带她出去玩。


    而且解里高大英俊,又富有侠气,武功高强。


    兴安公主情窦初开的年纪,会动心也正常。


    “不过……”阿莲缓缓开口道:“公主还没有告诉解里侍卫,只是私下偷偷和我们说过。公主绣了一个香囊,打算这次回去之后,赠香囊以定情,然后求太后和王上赐婚。”


    晏同殊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让阿莲和阿芙先离开。


    现在一切不可知,只能等书吏将现场绘制完,检查现场和兴安公主的尸身后,看有没有明确的线索了。


    这时,张究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晏大人,有一点,下官觉得有些奇怪。”


    晏同殊:“什么?”


    他低声道:“晏大人,下官今早得到消息立刻赶了过来,因此到得比较早,下官是和刑部的人一起到的。下官到了之后,也询问了阿莲,然后阿芙才从侍女房匆匆赶来。她和阿莲是兴安公主的贴身丫鬟,侍女房就在公主后院一墙之隔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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