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就那么巧。”徐丘朗声回道:“冯大人不认识余墨庆,但那几人都认识。这余墨庆是假名,他真名叫夏鹤,是冼州夏家的小少爷,也是冼州应奉局的夏大人的弟弟。一开始他在半道被余家的人认出来,他还不承认他是夏鹤。


    两厢拉扯间,将他的衣领拉开了,露出了余惟筑三个字,冯大人当下心里起了怀疑,将人抓住一问,才知道他便是余墨庆。冯大人这才将这一行人全部带了过来。”


    冯大人这是拼了命地要破案啊。


    短短几天时间,两次来回汴京和运州。


    这身体是铁打的也受不了啊。


    晏同殊赶紧让徐丘将一行涉案人等带进来,赶紧问完,赶紧让冯大人去休息才是。


    徐丘领命。


    和余惟筑通行的四人中,有三人是下人,一人是他的好友,韦炜。


    夏鹤和韦炜跪在前面,三个下人跪在后面。


    冯吉恩行礼后则坐在一旁。


    晏同殊让他们起来回话,晏同殊先看向韦炜:“你和余惟筑是同时入京?”


    韦炜低着头,心中忐忑,语气温和回道:“小民和余兄是好友,这次他来汴京送货,余伯父余伯母不放心他一人。恰好小民在家中待得无聊,便告之父母获得允许后,和余兄结伴同行。”


    晏同殊语气沉稳问话道:“将你们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所论皆详细道来。”


    “是。”韦炜躬了躬身,回道:“为了准时将货物交予珍宝坊,因此这一路之上,小民等一行人紧赶慢赶,不敢耽搁,十二日入京,成功将货物交付,拿到货款之后,小民等人在汴京休息了一日,启程离开。余兄则说想在汴京再游玩一番,暂且留下。之后,小民便和下人一起坐马车离开,不知余兄下落。昨日方才知余兄蒙难,心痛不已。”


    “你说谎。”晏同殊语气骤寒。


    韦炜立刻跪下:“小民不敢。”


    晏同殊眯了眯眼:“你说你在家中待得无聊,故而告知父母后,和余惟筑结伴同行,一路紧赶慢赶,来到汴京。既然你是因无聊而来汴京,怎么会休息一日之后就立刻动身离开,不曾留下游玩一番?


    你们一行人仓促离开汴京,却又不直接走回家的方向,绕道运州,中间这段时间,一直在悠闲玩乐,说明你们并不急着回冼州,为何又急着离开汴京?回答本官!”


    啪,惊堂木骇然震响。


    堂威深重,韦炜低着头,不敢直视晏同殊。


    “这……这……”他几番犹豫。


    晏同殊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下人:“你们说,为什么。”


    下人们纷纷摇头,七嘴八舌道:“大人,小的不知道啊。”


    “是啊,大人,小的们只是下人,主子怎么说,我们怎么办。”


    “大人,小的们当初也很羡慕汴京的繁华,想留下游玩,是二少爷和韦公子催着我们离开的。”


    “韦炜!”


    啪的一声,惊堂木再度作响。


    晏同殊厉声道:“你可知隐匿不报,欺瞒本官是何罪名!”


    惊堂木震得头皮发麻,韦炜膝盖一软,下意识地跪下:“大人,小民、小民是……”


    他目光瞥向一旁的夏鹤,也就是余墨庆。


    夏鹤和余惟筑吵了一架离开,但其实他并没有真的离开,一直徘徊在汴京城附近,等余惟筑回心转意过来寻他。


    他等啊等,等得心肝都碎了,也没等到心上人来挽回自己。


    是以,他并不知道余惟筑已经死了。


    他是在昨日黄昏时分,撞到韦炜一行人,下人拉着他时,暴露身份后,冯大人派人抓住他,他才知道的。


    深爱之人被人杀害,夏鹤哭得肝肠寸断。


    是以这会儿,他眼眶通红,整个人纤细脆弱如一片芦苇,还要靠小厮扶着才能站稳。


    韦炜频频用余光偷窥夏鹤,晏同殊敏锐皱眉,沉声质问道:“你知道夏鹤在汴京,急着带下人离开,是为了给余惟筑打掩护?”


    韦炜浑身一震,认了:“既然大人已经猜出,小民不敢隐瞒。正是如此。余兄在余家行二,上有长兄,下有两个亲弟,处境尴尬,需要力争上游。他在老家有妻有子,妻子性格刚烈。若是让家中知道,他有此癖好,与妻子闹得家宅不宁,恐被赶出余家,故而小民念及交情,为他遮掩,催赶下人离开汴京,为他留足与夏少爷相会的时间。”


    蛇鼠一窝,助纣为虐。


    晏同殊在心里骂了一句,继续问:“只是这样?”


    韦炜认命般道:“此间内情,小民已经全部招认。”


    “还敢胡说!”晏同殊横眉冷目,不再理会韦炜,目光落在夏鹤身上:“夏鹤,你可是余墨庆?”


    夏鹤眼含泪花,咬着唇点头。


    晏同殊继续问:“刚才衙役说,你真实身份乃冼州夏家二少爷,冼州应奉局夏大人的弟弟?”


    夏鹤再度点头,一双含情眼柔得能滴水。


    他说道:“回晏大人,我虽为夏家二少爷,但我自小不愿受家中束缚,更不屑于世俗教条,离经叛道,唯爱唱戏。三年前,我离家出走,是余哥哥救助了我,帮我改名,帮我租房,为我打点一切。


    他理解我,与其他人都不一样。不仅没有如我哥哥那般责备我不学无术,反而为我买来了戏服,鼓励我,支持我。我对他,他对我,都是真心的。”


    说到这里,夏鹤眼睛眨了眨,眼泪簌簌落下,“只是我没想到,东风恶,欢情薄,转眼皆成空。他明明许我会和妻子和离,与我长相守,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拖延,还去那种肮脏的地方,寻花问柳,也因此,我才会和他大吵一架,愤然断情。”


    晏同殊没有为夏鹤和余惟筑之间的“倾城之恋”所动,反而眸光越发凌厉,问道:“你知道余家制作的珠宝首饰,已经通过应奉局的筛选,将于明年进贡给宫中使用吗?”


    夏鹤摇头。


    晏同殊:“应奉局负责宫廷采买,而你哥哥在当地应奉局当差。余惟筑在死之前,与汇花楼的邀香耳鬓厮磨,说自己明年将要做成一个大生意,在家中获得掌家之权,之后便能越过他大哥。”


    说着,晏同殊锋利的目光刺向韦炜:“你来说,这笔大生意是什么?”


    韦炜暗恨咬牙。


    这晏大人怎么如传说中一般敏锐警觉?


    晏同殊几乎已经是将真相直白地揭开了,但夏鹤仍然听不懂。


    韦炜叹了一口气。


    余兄啊余兄,你死后声名,兄弟尽力了。


    韦炜道:“是,如晏大人所推测的那般,这笔大生意便是余家珠宝首饰筛选入宫之事。余家所制作的珠宝,技艺精湛,设计独特,但奈何因为诸多原因,始终无法更进一步。余兄想越过大哥,继承家业,便求助了夏大人,央夏大人帮忙。”


    夏鹤蹙眉,眼中闪过迷茫:“我哥哥?他帮了余哥哥?”


    冯吉恩看不下去了,这夏鹤怎的如此单纯?


    他开口提示道:“应当是你哥哥看在你的面子上,为余家开了方便之门。而此事达成,余家声名更上一层楼,余惟筑在家中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夏鹤依然茫然:“我哥哥看在我的面子上?”


    冯吉恩直白道:“可能是看在余惟筑照顾你的份上,也可能是被威胁了。毕竟,一个朝廷命官的亲弟弟,为了当戏子,与已经有妻有子的男人厮混私奔,于你哥哥的仕途百害而无一益。他为你改名租房,应当也是为了掩藏你的行踪,不让你哥找到你。”


    夏鹤身形一晃,只觉得一道惊雷猛地在脑海中震响。


    他嘴唇发白,声音颤抖:“你的意思是,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


    冯吉恩点头。


    夏鹤冲到韦炜面前,嫩白的手指抓住他的衣服:“你说,余哥哥没有骗我,没有利用我,对不对?你说啊!”


    韦炜闭了闭眼,虚虚道:“余兄,他、他也是为了余家。”


    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夏鹤跌坐在地上,泪水大颗大颗滴落。


    “不是的,不是的。”夏鹤不敢相信这么可怕的事,他那么全身心地爱余哥哥,那么相信他,他怎么能利用他,骗他?


    夏鹤长得又白又嫩又美,美人落泪,到底惹人心疼,韦炜安慰道:“你想开一点,余兄骗的人,又不是只有你一个。”


    第127章


    夏鹤伏在小厮的肩膀上哇哇大哭, 仿佛要将这天大的委屈彻底哭出来。


    晏同殊敲了敲惊堂木,问道:“夏鹤, 你和余惟筑见面后,发生了什么?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几时,当时又发生了什么?”


    夏鹤哭得太狠,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劲儿地抽噎。


    珍珠给他倒了一杯茶,让他缓缓,然后站在一旁,看着这夏鹤直摇头。


    这人勾搭有妻子的男人,丝毫不知廉耻,瞧着可恨得紧。


    但这会儿看他被骗身骗心, 哭得如此凄惨,又有几分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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