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他虽然强撑,但实际上已经吓得两股战战。


    晏同殊见他想装傻糊弄过去,递给高启和徐丘一个眼神,二人“唰”地抽刀出鞘,冷亮的刀锋在昏暗中寒气腾腾。


    牛百食手中鞭子竹条“啪嗒”落地,双膝一软,“咚”地跪倒,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晏良容将晏良玉和丁馨扶起来,她又急又气地责备晏良容:“怎么不带人,一个人就过来了?”


    晏良玉弱弱地说道:“平常这时间,牛家人都不在家,我便只带了女医,让其他人去附近周围帮忙。刚才那牛百食忽然回来,一回来就发脾气,又胡搅蛮缠,听不懂人话,我便让女医去叫人了,现在叫的人应该快回来了。”


    晏良容气得发抖:“你啊,出事了怎么办?”


    晏良玉低下头:“对不起,姐姐,我知错了,下次不会了。”


    晏同殊目光如刃,一步步逼近跪着的牛百食:“牛百食,你说没听过女子为官,那本官现在就向你介绍介绍。你刚才差点动手的这位,乃朝廷亲封,今年刚通过新考的律司正九品女史。你意图殴打朝廷命官,哪怕未果,也是重罪,当鞭笞三十。”


    “不不不。”牛百食那张猪肝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拼命摆手:“大、大人,不知者无罪,小的不知道啊。小的真不知道。”


    他哭着说:“小的要是知道她真是女官,借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晏同殊厉声诘问:“是官你不敢打,普通老百姓就活该被你打吗?你妻子就活该吗?”


    “这、这……”牛百食嘴唇直哆嗦:“她,她不守妇道,尽把家里的好东西拿出去给奸夫。”


    “她没有。”晏良容走上前,声音清晰,“那些米面肉食,丁馨皆送给了她患了疯病的好姐妹陶漾。她重情重义,见陶漾孤苦无依,才施以援手。你不该这么误会她。”


    晏良容知道丁馨和陶漾并没有多深的交情,但是丁馨不愿意离开牛家,她为了解释丁馨这一异常的行为,让丁馨以后的日子好过些,只能这么说。


    牛百食一脸不信,谁家接济人,不拿粗粮,反而把自家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往外送?


    那两个白面馒头换成糠,能吃好几天了。


    晏同殊命令道:“高启,徐丘。”


    两人肃然应声:“在。”


    晏同殊沉冷如铁:“抓起来,押送开封府。”


    “别、别啊。”牛百食对着晏同殊拼命磕头:“青天大老爷,小的真不是故意的。小的真不知道这位姑娘是官,若是知道,给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啊。您就饶过我这一回吧。”


    丁馨拖着满身的伤痕,踉跄走到晏同殊身侧,屈膝跪下:“大人……民女的相公他……他确实不知情。求您开恩饶过他罢,他往后……不敢了。”


    晏同殊蹙眉:“他打你,你还给他求情?”


    丁馨低着头,泪水如珠般滚落:“他打民女,是民女活该,是民女命不好。民女造了孽,欠了债,就应当还。他是来帮民女还债的。他打民女,是民女心甘情愿的。”


    “律法在前,不由你私意决断。”晏同殊语气放低,“纵使宽宥,也该由当事人来说。”


    丁馨懂了,立刻朝晏良玉跪行了几步:“女史大人,求您,放过我相公吧。是民女连累了你,是民女的错,求您大慈大悲,饶过他吧。”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头撞地,咚咚作响:“若您心中实在气不过……便打民女板子罢!让民女替相公挨!”


    丁馨的表现全然超出了晏良玉的认知。她怔在原地,一双眼睛,全是困惑与茫然。


    这个男人这么坏,还丑,还满嘴污言秽语,对丁馨不好,她是疯了么?


    “算了。”晏良玉别开眼,丁馨额头已经渗出了血,晏良玉实在是忍不下心,只能罢了,她说道:“大哥,我没受伤,一点也没有,就算了吧。”


    晏同殊的目光紧紧锁在丁馨身上。


    她的身上到处都是血红的鞭痕,脸上,脖子上,手臂上。


    只要裸露出来的皮肤就没有一块好肉。


    可她似乎浑然不觉痛楚。


    方才求情时剧烈的动作扯裂了几处伤口,血丝缓缓渗出,她却仍紧绷着身子,仿佛刻意让伤处更加挣开,即便晏良玉已经说算了,丁馨还是下意识地紧绷身体,让伤口被拉扯得更大。


    行为太反常了。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既然女史的想法是如此,那本官便暂且将牛百食的事记下,如有再犯,从重处罚。”


    她转向牛百食,一字一顿:“牛百食,从今往后,不许你再动手打人。任何人都不行。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牛百食拼命点头:“小的有这么好的媳妇帮小的求情,小的以后再也不打她了,小的发誓,以后再打媳妇,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晏同殊点点头,余光瞥向丁馨。


    牛百食赌咒发誓不再打人,但丁馨似乎并不满意,身子紧绷,脸上反而流露出一种深切的失落。


    事情既然已经解决,晏同殊一行人从牛家出来。


    出来后,晏同殊回头看了一眼。


    牛百食笑嘻嘻地哄着丁馨,而丁馨面如枯槁,眼神空洞,宛若一具失了魂的木偶。


    牛百食这种人,好面子,又怕戴绿帽子,耳根子软,还喜欢恶意揣测。


    他那帮狐朋狗友平日没少嚼舌,若丁馨嫁来时非处子之身,他早就炸毛了,更会坚信有奸夫的存在,甚至将丁馨贬低得一文不值,更会将“破鞋”“□□”挂在嘴边。


    但是,牛百食从头到尾都没说过类似的话,他怀疑丁馨有奸夫,也只是因为丁馨将家里的好东西往外拿。


    这说明,丁馨嫁给牛百食的时候,还是处子之身。


    那如果丁馨和陶漾遭遇的是同样的恶事,导致她们有相同的心理疾病,也导致丁馨怜悯陶漾才会不遗余力地帮助陶漾。


    那这件事虽然受害的都是漂亮年轻可怜的姑娘,但是却与那事无关。


    受害者那么多,这事怕是牵连很大,得彻查。


    晏同殊拿起桃哨,置于唇边,极轻地吹了一声。


    只一下,屋内的丁馨骤然如惊弓之鸟,惶然四顾。她猛地推开凑近的牛百食,蜷缩至墙角,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浑身战栗不止,口中不断哀求。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召集衙役,命他们去附近几个村子打听有多少个村子发生过同样的事情,受害人有多少。


    晏同殊叮嘱道:“切记,要换便装,混入其中,不要惹人注意。”


    如果那个货娘的话属实,犯罪者持续了好几年,那么今年对方应该还会继续犯罪。


    尤其陶漾一直在让晏良容跑。


    那么多人,要么是孤儿要么是家中人丁稀少,相依为命,要么深居简出,少与人交流。


    这种情况,要想打听到并精准地找到里面漂亮的女子犯案,肯定有内应。


    村子里有犯罪者的同伙,那便更不能打草惊蛇。


    若是让犯罪者知道他们已经察觉,今年不再犯案那就不好抓人了。


    晚上,晏同殊找到晏良容和晏良玉,“姐姐,良玉。”


    都是自家人,晏同殊也不讲客套,径直在两人对面坐下:“你们在聊什么?”


    晏良容愁眉不展:“我们在想要如何才能让陶姜和丁馨开口,但没有思路。”


    “刚好,我过来找姐姐和良玉就是为此事。”晏同殊神色肃然:“陶漾,丁馨,卢蓝,这些姑娘肯定遭遇了一些很恐怖很痛苦的事情,以至于她们每个人都背负严重的心理创伤,但是我们不知道这些遭遇是什么,也就无从下手。”


    晏良容和晏良玉点头,这就是她们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办法的原因。


    晏同殊继续道:“但她们心里肯定是希望将犯罪者绳之以法的。只是她们有顾虑,在害怕,所以不敢站出来告诉别人她们经历了什么。那我们只要消除这个顾虑,就能让她们开口。”


    晏良玉问道:“可我们并不知那顾虑究竟是什么?”


    “一般来说,漂亮女人遭遇的迫害,是性迫害,所以一开始我也往这个方向怀疑,但是今天丁馨和牛百食的对话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晏同殊目光沉静,“不是性迫害,却又是女子,还是漂亮的单身无依靠的女子。


    目前虽然还没统计出有多少受害者,但是可以可断定人数不少。丁馨长相漂亮,娇小玲珑,陶漾身高较一般女子高一个头,格外出众,甚至与大多数男人的身高相比都不逊色。那个卢蓝更是一个能干活有力气的人。


    寻常罪犯多择弱者为目标,不会迎难而上。那凶手的人物画像就出来了。对方一定是男人,要么身形瘦小,身体有缺陷,打不过成年男人,要么自卑,平日里受尽折辱,并坚信女子比他弱,所以只敢挑选比他更柔弱的女子,宣泄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怨恨。他享受伤害别人时的掌控感。她们一定遭遇了很深的虐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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