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福紧接着翻窗进宁渊屋里偷东西,发现宁渊躺床上,仓皇逃跑。


    过了戌时,亥时初(21点),两人回来。


    亥时过半(22点),宁渊死亡。


    两人询问,没有声音,两人叫来澹台明珠,砸开门,发现宁渊死在了床上。


    目前的线索,可以确定的是,是活着的鹧鸪被下毒后,由澹台明珠熬成汤,毒死了宁渊。


    钩吻其形与金银花相似,目前和钩吻或金银花相关的,只有汪铨安。


    问题在于,汪铨安在事发当日并没有进过城,钩吻中毒反应迅速,他是何时下毒的?


    收买厨房中人吗?


    小厨房人不多,就三个。


    选择范围太窄,冒着死罪去下毒杀人,有几个人有这个胆子?


    而且汪铨安天性多疑,除了和他一起从烂泥里爬出来的高盛梅,几乎不相信任何人,再加上,他又才经历过相国寺一案,在案子中,牛二这种收钱办事,心怀叵测的人反侮辱了汪初凝,他就更不可能相信他人了。


    还有当日发生的偷盗事件,真的是巧合吗?


    汪家两姐妹和高盛梅的死也是巧合吗?


    宁渊为什么会在中毒后安详地躺在床上?


    晏同殊想着想着,头都大了。


    她将写满字的纸吹干后,叠好,放入怀中,甩了甩脑袋,不想了,等见过所有人之后,再想吧。


    马车不疾不徐地朝着郊外墓地走去。


    一个时辰后,终于到了。


    汪铨安买的墓地十分大,因此高盛梅和汪初凝的墓旁边并没有其他墓。


    高盛梅的墓室呈四方形,四面以条石砌筑,墓顶以青砖为主,外面抹了漆,十分古朴又不失精致。


    汪初凝的墓就随便多了,草草一堆坟,就那么搭在高盛梅的青砖墓旁边。


    而且,高盛梅的墓碑前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贡品,汪初凝那就几个苹果什么都没有了。


    墓地四周还堆了许多砖石和木料,汪铨安穿着素色的墨青色短打,挽着袖子,一手砖,一手刮刀,正在给墓修外墙。


    而他的不远处,两个工人正抬着两个石羊,摆放在青砖墓的前面。


    一左一右,为护墓兽。


    朝廷对墓穴的大小,所用青砖数量,护墓兽等都有具体的规定,什么品阶用什么样规格的墓,禁止以下葬为名铺张浪费。


    汪铨安给高盛梅墓地这样的待遇,是有违规制的。


    不过想必,汪铨安现在也不在乎会不会被弹劾降职了。


    晏同殊看了看高盛梅精致的墓,又将目光投向汪铨安,脑海中闪过一句话,烂人真心。


    晏同殊和张究走到汪铨安面前,晏同殊开口道:“汪大人。”


    最爱的人死了,汪铨安一副心如死灰,无心官场的样子,只敷衍地对晏同殊点了点头,道:“晏大人,我这身上脏,手里还拿着东西,不便行礼,请你见谅。”


    “无妨。”晏同殊目光往下,落在汪铨安的手上,汪铨安的手骨节很粗,关节很大,约莫是这几日亲手修建墓室外围的关系,汪铨安的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他的手臂上,还有两块很大的烫伤。


    晏同殊扫了一眼旁边搭起的草屋。


    草屋外面有火堆,火堆上面驾着一口锅。


    汪铨安住在墓地的这几天,没有带任何下人,想必是自己做饭,所以烫伤了手。


    晏同殊开口道:“汪大人,宁世子死了。”


    汪铨安上砖的手停了下来,他愣了一瞬,看向晏同殊,眼底满是惊讶:“你是说,豫国伯府的世子,宁渊,死了?”


    晏同殊点头。


    汪铨安扯动嘴唇笑了:“该。”


    他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对宁渊的厌恶,骂了一句便又开始砌砖。


    晏同殊眯了眯眼,单刀直入:“听说他在死前半个月,和汪大人你发生过冲突,是什么冲突?”


    汪铨安一边砌砖一边说:“我让他想办法救出梅儿和初凝,他不肯。初凝身子已经给了他了,他就必须对初凝负责。梅儿是初凝的母亲,他自然也该救梅儿。”


    晏同殊再问:“你卧房内的暗格里为什么会有干金银花?”


    汪铨安扭头,阴恻恻地看着晏同殊:“你搜我卧房了?”


    晏同殊丝毫没有未经允许就搜查的心虚,坦荡解释道:“我们去汪府拜见汪大人,汪大人不在,开封府公务繁忙,总不能白走一趟,只好先行搜查。”


    “呵。”汪铨安阴冷地笑看着晏同殊:“干金银花在我的卧房有什么不对吗?晏大人,我汪家如今这个宅子是我为官后朝廷分配的,当时是连土地带家具一起继承。那床也是上一任房主的,自带暗格。我一直把它当普通抽屉用。兴许什么时候放了干金银花进去忘了吧。”


    “就这么简单?”晏同殊不信。


    汪铨安这几日操劳,脸颊深凹,皮肤蜡黄,整个人阴森如厉鬼。


    他不在意晏同殊信不信,反正他给出了解释。


    晏同殊又问:“你书房东南角的金银花为什么会每年都复活?”


    听到这个问题,汪铨安恍惚了一下,他看向高盛梅的墓碑,目光逐渐变得痴迷,然后他放下手中的工具,一步步走到高盛梅的墓碑前,抬起袖子一遍遍地擦拭着墓碑:“梅儿,梅儿……我的梅儿……钟锦音那贱人都会回来看我,你为什么不回来?我在这里等了这么多天,你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汪铨安说着说着,眼泪落了下来,然后靠着墓碑一动不动。


    墓碑下摆放着苹果,樱桃,鸭子,鹧鸪,和一些精致的糕点作为贡品。


    郊外风大,他几天几夜没洗漱,头发散乱在额前肩上,此刻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汪铨安似乎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


    像个疯子。


    晏同殊盯着汪铨安的方向一动不动。


    真疯假疯?


    晏同殊迈步走近汪铨安,躬身轻唤:“汪大人。”


    汪铨安坐在地上,靠着墓碑一动不动。


    看来不管真疯假疯,他都不会再说话了。


    晏同殊起身,看向张究:“走吧。”


    张究点头。


    回到开封府,已经中午了。


    晏同殊带珍珠金宝去同和楼吃饭。


    三个人被掌柜请上了二楼,晏同殊点了几个菜,打量着周围的人。


    宁渊这个幕后老板死了,但是同和楼仍然有条不紊地经营着,丝毫没受影响。


    三个人等了一会儿,看了一下一楼的表演,小二端着菜来了:“鱼香肘子,糖醋鱼,酥炸小黄花,还有一道蔬菜汤。三位慢用。”


    晏同殊三人齐齐盯着红亮的鱼香肘子。


    他们最爱吃这个了。


    没一会儿,一人一块,很快鱼香肘子就被解决了。


    晏同殊抱着亮晶晶的大米饭,一边吃一边欣赏一楼的歌舞。


    这时,二楼楼梯口传来一声叫骂:“老子怎么就不能上二楼了?什么叫贵宾区?老子可是你们澹台姨娘的二叔,是贵宾中的贵宾。”


    澹台福一把将小二推开,一瘸一拐地走上了,他往和晏同殊这边相反的方向拐弯,故而没看到晏同殊。


    没一会儿,掌柜匆匆上来。


    澹台福约莫是觉得宁渊死了,澹台明珠现在是酒楼唯一的主事,自己作为她的二叔牛起来了,说话的声音震天响。


    他扯着嗓子喊道:“别给老子这啊那的,给老子上好酒好菜,不然老子让明珠开了你。”


    珍珠听得皱起了眉头:“这哪来的不要脸的?居然还和澹台姨娘攀关系。”


    金宝嘴里含着菜,不方便说话,嗯嗯地点头表示赞同珍珠的话。


    晏同殊摇摇头,澹台福这种得势就张狂的赌鬼,怕是死了都改不了。


    晏同殊说道:“算了,不理他,我们吃我们的。”


    珍珠点头,但是她心里不舒服。


    她是见过澹台明珠的,在相国寺,她还亲手给澹台明珠喂过药,她感觉澹台明珠是个温柔漂亮的好人,怎么好人偏偏有这么可恶一个二叔?


    珍珠想起了她的娘。


    在她的记忆里,她娘亲和澹台明珠一样,是个很温柔很漂亮的好人,常常对她笑。


    但是,他们家也有这么个二叔。


    不是她的,是她娘亲的二叔,她叫二爷爷。


    二爷爷无赖,爱喝酒,爱骂人,一贯地多拿多占,爹爹性格懦弱,每次吃亏都只会生闷气,还要娘来哄。


    后来,爹爹死了,二爷爷带人把她们母亲俩赶出了家门。


    大冬天的,连件棉衣都不给她们留。


    要不是遇上晏夫人,她和娘说不准就死那个冬天了。


    狗东西。


    珍珠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好在恶有恶报,二爷爷抢占家里的房子和地没多久,某天酒喝多了,和小混混起了冲突,让人活活打死了。


    活该。


    有这么一门亲戚,珍珠感同身受,忍不住对澹台明珠多了几分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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