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国伯的生意还要靠澹台明珠维持。


    刑部尚书叹了一口气,不再作声。


    晏同殊蹲在地上,检查老鼠尸体。


    这种症状是什么毒?


    银针查不出来,心痛,呕吐,全身肌肉酸软,无力。


    乌头么?


    不对,乌头毒,最先疼的是口舌和四肢,也没有这么疼。


    毒芹……毒芹是强直性痉挛,角弓反张,肌肉没有这么松弛。


    马钱子也有角弓反张。


    河豚毒汴京拿不到。


    晏同殊脑海中猛然一闪,钩吻。


    钩吻,别名断肠草,藤本植物,与忍冬,也就是金银花相似,是神经性毒素,服用后,会眩晕,恶心,腹痛,复视,呕吐,肌肉无力,四肢麻木,呼吸肌麻痹,最终因窒息而死。


    但是仅凭这些特征,还不能百分百确定是钩吻,毕竟,动物试毒,无法完全确认症状,只能猜。


    但如果是钩吻之毒,几分钟便开始腹痛,和宁渊死亡时间对得上。


    而且所有人都说,他们发现宁渊尸体的时候,宁渊好好地躺在床上,钩吻中毒,腹痛,眩晕,四肢麻木,但是初期是能动的,也就是能求救。


    哪怕院子外面没有人,身体的本能也会让人求救,不可能去床上躺着。


    那宁渊为什么会出现在床上?为什么会好好地盖着被子躺床上?


    晏同殊开口道:“我要开腹验尸。”


    “不行!”豫国伯怒目圆瞪:“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我儿子的尸身。”


    晏同殊解释道:“现在宁世子中的毒,初步怀疑是钩吻之毒。但是动物实验并不能完全确定,只有开胸验尸,检查他的胃部出血情况,有没弥漫性斑点和偏状出血,检查心脏血液等情况才能确认。”


    “不行。”豫国伯再度激动道:“我儿子已经死了,他一生爱干净,爱风雅,我怎么可能让他死后被挖心掏肝,变得如此狼狈,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有。绝对不可能!”


    晏同殊道:“豫国伯,解剖才能查处宁世子真正的死因,确认所中之毒,是不是钩吻,才能找到线索找到杀人凶手。”


    “不可能。”豫国伯毫不犹豫地拒绝:“我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我儿子的身体。”


    没有家属的同意,不能强制解剖验尸。


    豫国伯本就不愿意她插手此案,现在态度又如此坚决……


    晏同殊抿了抿唇,只能罢了:“那就暂且定为钩吻之毒吧。”


    豫国伯恶狠狠地瞪了晏同殊一眼:“哼。”


    他儿子死都死了,晏同殊这个恶毒之人,居然还想破坏他儿子的尸身,简直不可理喻。


    豫国伯不肯解剖,晏同是只能就宁渊的尸体表面进行检查。


    屏退众人后,她和开封府的仵作,刑部的仵作一起检查宁渊的尸身。


    她揭开宁渊的衣服裤子,并未发现异样,然后又解开了宁渊束着的发髻检查,仍然什么都没有。


    尸体仰卧床上,背部臀部有尸斑,尸斑处于坠积期,说明宁渊尸体没有被移动过,就是仰躺这个姿势死亡。


    死亡两个时辰,肌肉仍然过分松弛,符合中毒症状。


    真的就只是单纯的中毒而死?


    带着疑问,晏同殊开始审讯众人。


    晏同殊问的第一个是豫国伯。


    豫国伯坐在椅子上,想起自己心爱的,寄予厚望的儿子,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痛,眼眶也染上了湿意。


    他说道:“我儿渊儿,最近半个月风寒久不见好,他孝顺,怕传染给我和夫人,故而隔两三日才问安一次。前日才问安过,昨日便没有问安。渊儿身体久不好,他娘操心。


    于是白日,我带夫人去了最近的庙宇祈福。申时归来,酉时吃饭,戌时府中失窃,召集下人搜查。之后,下人匆忙过来通知我,我才知道,渊儿……渊儿……”


    豫国伯微微侧身,不愿让大家看见他哭了,压住嗓子里的涩意说道:“下人通禀,我去了渊儿房里,那时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晏同殊追问:“府中失窃,是丢了什么?”


    豫国伯快速擦掉眼泪:“晏大人,请你不要再逼问了,这事和渊儿的死真的无关。”


    豫国伯这态度是咬死不会说了,晏同殊也不浪费时间,问澹台明珠:“宁世子今日晚间用了哪些东西?”


    “世子病着,吃得不多,晚膳只用了一点鱼肉,一点青菜,吃了几口粥。”澹台明珠低眉顺目道。


    晏同殊又问:“这些东西只有世子吃了吗?”


    澹台明珠:“回晏大人,我伺候世子用膳,自己也吃了一些。”


    晏同殊追问:“吃的药呢?”


    澹台明珠:“世子的风寒迟迟不好,每日需要用药四次,在食用鹧鸪汤半个时辰前刚用了一晚汤药。”


    半个时辰,药的可能性也降低了。


    所以没有多重中毒,只中了一种毒,就是鹧鸪汤里的毒。


    只有一种毒,那么症状就是一种毒的,钩吻之毒更为确定。


    晏同殊召来一个衙役,让他去查药,这才开口问澹台明珠:“鹧鸪汤是你亲手做的?”


    第88章


    澹台明珠点头, 眼睛酸胀红肿:“晏大人,如我先前所言, 世子身体久病体虚,胃口不佳,一开始是鸡汤,鸡汤世子嫌腻,我想给他补补身体,故而特意去集市上买了新鲜的鹧鸪,还定了后面半个月的。又叮嘱厨房的人见着卖的,买一些。这鹧鸪珍贵,不似鸡鸭可以圈养,都是野生的, 只能去山上抓。


    世子从小锦衣玉食,于食材鲜味极为敏锐,不喜死物。而鹧鸪在春季又是各大官老爷家里的紧俏货, 所以, 鹧鸪交易都是先给好几家猎户银子, 等那几家猎户去山上抓到之后, 再将鹧鸪送到府里。


    不管抓没抓到, 钱不退。我手受过伤, 提不动重物,拿不了刀,故而鹧鸪送到之后都是由厨娘放血拔毛,之后我再亲自动手料理。等熬好了汤,再送到世子房里。”


    晏同殊带人到了厨房,刑部尚书,豫国伯也跟着。


    豫国伯的厨房有四个, 分大厨房和各院专用的小厨房。


    鹧鸪汤便是在宁渊与澹台明珠院中的小厨房烹制。


    澹台明珠道:“府里每日睡觉前,下人都要清理一回厨余,因而鹧鸪的毛和内脏已经倒了。”


    晏同殊问:“倒在哪里?”


    澹台明珠找来厨房的下人,下人说了一个地方,晏同殊立刻差人前去搜寻。


    风荷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厨娘走了过来,厨娘周萍战战兢兢地跪下:“奴婢拜见晏大人。”


    “起来吧。”晏同殊问:“当日是你处理的鹧鸪?”


    周萍低着头,轻声道:“是,是奴婢。今日送鹧鸪过来的是猎户王亮。申时的时候,他按规矩来到后厨门口,敲门送上了鹧鸪。我将鹧鸪放在后院之中。鹧鸪精得很,因而奴婢并没有解开它腿上的绳子。到了戌时,澹台姨娘像往常一样,过来给世子做汤。奴婢便拎起鹧鸪来到后院水井边,开始放血拔毛。”


    晏同殊眸光微凝:“你处理当时鹧鸪可有异状?”


    周萍仔细回想:“有点没精神,软趴趴的。这鹧鸪被活捉,还一直绑着,送过来到杀它,中间隔了快两个时辰,肯定没精神。以前送来的鹧鸪也这样,所以我就直接拎去了水井边。”


    晏同殊又问:“鹧鸪周围有什么东西吗?例如地上有呕吐的汤水。”


    周萍竭力回忆:“不记得了,放鹧鸪的地方还有别的鸡鸭,经常有脏东西。而且奴婢拎鹧鸪的时候,风荷姑娘催得紧,奴婢一边搭话,一边拎着鹧鸪就走,压根人没留意。”


    钩吻中毒到后期,呈现的症状是肌肉松软,倒在地上,无法动弹,确实像没精神,软趴趴的样子。


    如果说这个时候,鹧鸪就已经中毒了,那么用有毒的鹧鸪熬成汤,再让宁渊服下,宁渊也会中毒。


    但问题是,厨娘被人催促,没来得及留意,证词很模糊。


    晏同殊凝眉追问:“你清理鹧鸪时,可曾离开?”


    周萍摇头:“当时风荷姑娘一直催,奴婢哪有时间离开?给鹧鸪放血、褪毛、掏净内脏后,便送进厨房了。”


    晏同殊又看向风荷:“你作何催那么紧?”


    风荷面色坦然:“晏大人,奴婢和澹台姨娘来的时候,远远地瞧见那鹧鸪蔫巴巴的。姨娘说,这些猎户都是粗人,指不定抓的时候,让这鹧鸪受了什么伤。让奴婢催一催厨娘,别等鹧鸪死了,还没杀。到时候熬出汤来,世子不喝。白费一番心意。”


    似乎逻辑没什么问题。


    晏同殊看向澹台明珠,澹台明珠垂了垂眸子:“我也不知怎么说不如我做给晏大人看。”


    澹台明珠让人取了一只鸡过来,假作鹧鸪。


    风荷将她的袖子挽起来。


    她熟练地将鸡啪地一声扔菜板上,她手受过伤,拿不了重的菜刀,因而用的是一把特质的轻便小菜刀。她沿着鹧鸪的骨架,将肉完整地片下来,留出骨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