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同殊低眉垂首,向秦弈行礼:“回皇上,臣是有私事想求圆慧法师,故而才托戒空师傅帮忙。绝非故意打扰您与圆慧法师清谈。”


    秦弈端起热茶,用杯盖拂了拂水面上的茶叶,“什么私事?”


    晏同殊低着头,毕恭毕敬:“臣听闻圆慧法师开过光的佛珠手串十分有灵气,能强身健体,保佑平安,所以想求一串。但听说圆慧法师已经许久没有给手串为人开光……便想碰一碰运气。”


    秦弈抿了一口热茶,眸色微深。


    这就是这小子折腾半日,又是去听圆慧法师讲佛法,又是在院子附近瞎转悠的原因?


    “嗯。”秦弈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


    晏同殊摸不准他的意思,于是将斋饭放到秦弈面前,跟着戒空退下了。


    圆慧法师恭敬道:“陛下,寺中斋菜粗简,但都是弟子们用心烹制,请您不要嫌弃。”


    秦弈拿起竹筷,“圆慧法师,过谦了。相国寺的素斋闻名遐迩,岂能以‘粗简’蔽之。”


    圆慧法师双手合十,默念了一会儿佛法,这才拿起筷子。


    过了一会儿,秦弈放下筷子,语气低沉:“圆慧法师。”


    圆慧法师放下筷子,恭敬地看着秦弈,静候圣言。


    秦弈缓缓开口道:“开光的佛珠手串,若是求的人诚心,破例一回,亦无不可。”


    圆慧法师垂眸:“阿弥陀佛,心诚则缘至,便是佛法。”


    ……


    “唉……”


    晏同殊味同嚼蜡地咬着豆腐,本来她还说,圆慧法师开过光的佛珠手串,她送到孟家做回礼,不管花灯是孟夫人送来的,还是孟铮送来的,他们都能戴。


    结果折腾半日,和圆慧法师连半句话都没说上。


    算了,只能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回礼了。


    吃完饭,晏同殊在寺庙里瞎逛,不知不觉又回到了琉璃塔这里。


    那个千年古树身上挂满了祈福带,黄色的祈福带在这场萧瑟冬日里,格外的惹眼。


    晏同殊不是个喜欢沉湎于伤感情绪的人,她感伤了一会儿,心里的小人立刻叉腰大怒。


    都怪狗皇帝忽然出现。


    不然她肯定死皮赖脸地抓着圆慧法师的门框不撒手,直到圆慧法师拿一串开过光的佛珠手串给她。


    她就不信,她一个正三品的大员,圆慧法师还能把她扔出去。


    哼!


    晏同殊蹲在地上画圈圈,忽然,啪的一声。


    千年古树的枝桠断了,砸在了地上。


    嗯?


    晏同殊走近一看,断的那枝上面孤零零地绑着一根打了死结的祈福带。


    特别像她绑的那条。


    她弯腰仔细看,哪里是像,分明就是!


    晏同殊将树枝拿起来,好端端的怎么就断了?


    还非当着她的面断?


    什么意思?


    退货退款吗?


    菩萨还能退货退款?


    晏同殊惊呆了。


    同样是死结,良玉的就好好地挂在上面,她的就被菩萨退货?


    她许的愿跟良玉的有什么区别?


    她不服!


    晏同殊抬手将树枝周边的小叶子撸干净,然后将祈福带撸下来,选了一根最粗最壮,祈福带数量最多的树枝绑上去。


    这次她打两个死结,她就不信了,这次还能掉。


    晏同殊拍拍手,将灰尘拍掉。


    就在她得意的时候,啪,一道闪电劈过来,准确地将她刚绑上去的祈福带劈成了灰。


    晏同殊目瞪口呆地看着千年古树。


    什么意思?


    她被菩萨禁止重复下单了?


    晏同殊左右上下将千年古树全都检查了一遍,真的就只劈她的。


    这不纯纯欺负人吗?


    晏同殊对着千年古树比了个中指,愤愤离开。


    “噗。”


    秦弈站在远处笑出了声。


    他在晏同殊那吃了太多瘪,因而每次看晏同殊吃瘪,心情格外愉悦。


    路喜站在秦弈身边,也忍俊不禁。


    等晏同殊气鼓鼓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秦弈来到古树下。


    他是专门等没人的时候过来的。


    路喜双手呈上祈福带。


    秦弈将祈福带挂上。


    路喜抬头看着飘扬的祈福带,每年这时候,皇上都要来相国寺为先皇后和先太子求一份福缘。


    他也在心里默默祈祷:菩萨,求您保佑先皇后和先太子,他们都是顶顶好的人,保佑他们来生幸福安乐,一世平安。


    晏同殊回到晏夫人身边。


    晏良容和晏良玉出去玩了,还没回来。


    她挨着晏夫人坐下,这会儿刚诵念完佛经,大家都在休息。


    晏夫人有些累,晏同殊就站着给她捏肩。


    佛经诵念,早上两场,下午两场。


    晏夫人现在完成的这一场是下午的第一场。许多从外地赶来上香诵念佛经的香客,在这一场结束后便会离开,并不会留到最后,不然赶不及在天黑前回去。


    因此,这会儿诵经厅内,许多人已经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陆陆续续的人起身离开后,一个粉衣丫鬟打扮的女孩跑了进来:“夫人。”


    她脚步匆匆,在一名中年美妇人的耳边说了几句,那妇人顿时面露喜色,带着丫鬟匆匆离去。


    晏同殊收回视线,继续给晏夫人放松肩膀。


    另一边晏良容牵着郑克一间佛殿一间佛殿地参观,她柔声地给郑克一一讲解这里面供奉的是哪位菩萨,会保佑我们哪些事情。


    晏良容从丫鬟手里接过两炷香:“这位就是普贤菩萨,是四大菩萨之一的尊者,与文殊菩萨共同侍奉释迦牟尼佛。许多人会向他祈愿事业,官运,生意顺利。”


    晏良容将香递给郑克,正要牵着郑克进去,一个中年美妇人忽然急匆匆跑了过来。


    那妇人跑得太过匆忙,甚至撞了晏良容一下。


    晏良容眯了眯眼,这位好像是汪家继夫人,高盛梅。


    晏家和汪家素无交情,所以她一开始也并不识得汪家继夫人,直到晌午时,她在斋房帮忙做斋菜,听见继夫人躲在僻静处骂汪玉颜不知羞耻,勾引妹夫,这才知道她是谁。


    高盛梅来到上香的户部右侍郎汪铨安面前,掩住唇,说了几句,汪铨安面色大变,骂了一句贱人,紧接着就迈出大殿。


    高盛梅跟在后面,脸上露出了一个阴谋得逞的讥笑。


    晏良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汪家家宅不安宁,不会在相国寺搞什么事吧?


    同殊是开封府权知府,积象山在开封,出任何事都要问责到同殊的头上,不能掉以轻心。


    晏良容将郑克交给丫鬟,让丫鬟带去找晏夫人,自己则快步跟了上去。


    高盛梅带着汪铨安往女眷休息的厢房走去,她假意皱眉为难地劝说道:“老爷,你也别太生气。这玉颜自小养在乡下,长久地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不懂京城的规矩,也不懂三贞九烈,一会儿你好好说说她就是了,千万别动手。”


    汪铨安面色阴沉,咬牙切齿地骂道:“那个逆女,就不该接她回来!”


    两个人脚步匆匆,终于到了休息的厢房。


    这里专供女客的休憩之所,住了很多过来上香的香客。


    这会儿,汪玉颜的屋子前已密密围了一圈人。


    屋内正传出阵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


    大家又是害羞地捂着耳朵又是好奇地打量着那间小房子。


    这个时候,汪初凝的丫鬟巧心领着宁渊走了过来:“宁世子,我家小姐就在屋里……”


    话未说完,两个人被院子里挤满的人和那阵阵呻吟声吓了一跳。


    巧心哎呀一声:“大小姐屋子是怎么了?难道大小姐……”


    宁渊拨开人群。


    这时,汪铨安带来上香的两个家丁赶了过来,汪铨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厉声喝道:“把门给我砸开,把里面的逆女给我拖出来。”


    一听这话,隐在人群中的晏良容便知道不对。


    一般人家就算真出了家里女儿和外男私会的事,为了顾全家族颜面,也绝对不会让男仆当众破门,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自己女儿拖出来。


    正确的做法是先清退其他人,确保整个院子里只有自家人,这才让丫鬟敲门,让女儿穿好衣服,绑了那外男,由丫鬟护送小姐从后门离开。


    之后,再随便寻个借口,说是哪家不懂事的夫妻走错房间之类的,总之不管外人信不信,先护住自家名声再说。


    积象山上香,山路难行,香客众多,各家带的下人本就不多,至多一人一个侍候。可眼下现场就有两个汪家丫鬟,护住汪大小姐绰绰有余。


    这汪大人,摆明是把自己亲生女儿往死路上逼。


    晏良容悄无声息退出去,拦了一个僧人,低声嘱咐他速去寻晏同殊前来。


    砰砰砰。


    家丁疯狂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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