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晏同殊是清醒的,是臣子劝谏,说话十分委婉,如今她喝醉了,她只以为面前站着的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只以为这是自己满腔愤懑无处发泄时的一个梦。


    所以,她尽情地发泄着心中的一切。


    秦弈也是有了真火,和晏同殊吵得脸红耳热:“晏同殊,你听好了,他们的功劳不是一句应有的待遇就能一笔勾销的。就算朕放弃所有的想法,特赦也是孟家自己挣来的。你到底懂不懂,功过相抵,孟家对社稷有功,社稷有功这四个字……”


    “你放屁!”晏同殊吐了秦弈一口唾沫,又骂了一句:“你放狗屁。”


    秦弈暴怒:“晏!同!殊!”


    “狗屁的功过相抵。”晏同殊骂他:“你就会糊弄一些单纯的老百姓。”


    秦弈闭了闭眼,他真是疯了,非得在这和一个毫无逻辑的醉鬼吵。


    晏同殊上前一步,揪住秦弈的领子:“我告诉你,功过可以相抵。但是,功罪不能抵。功永远不能抵罪。罚可代惩,但罚,永远不能代罪。别以为你特赦孟义,你就能赢。我告诉你,你输定了。因为你救了孟义,你说的话就是狗屁,永远没有人会相信你!永远!


    我会厌恶你,那些被裹挟在党派之中的人会厌恶你,追随你的人会抛弃你铲除党争的理念,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厌恶你。那些抬头看着青天的老百姓,你脚下的蝼蚁也会厌恶你。你以为你掌握了孟家就掌握了军队吗?呵。你真以为一个人就能掌握一个军队吗?你以为士兵是你棋盘上的棋子吗?


    我告诉你,我不是,别人也不是,这天下没有谁会是全然没有思想的棋子。士兵也会厌恶你,厌恶你这个和先帝没有任何区别,只会党同伐异,铲除异己的新帝。他们会用所有的方法加入党争,拼命结党,厮杀,保全自己的利益。到时候,你不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你只是党争的傀儡。”


    说到最后,晏同殊扯动嘴角,讽刺意味十足地笑了:“就和先帝活着时一样。一个连给自己儿子报仇都做不到的父亲,一个连给自己的太子复仇都无能的男人。真可笑。”


    昨日的话是委婉的劝谏,今日的话是直白辛辣的讽刺。


    晏同殊说完,整个暗黑的巷子沉寂了许久。


    秦弈目光沉沉:“所以你讨厌我。”


    “对。”晏同殊瞪着眼珠子:“我就是讨厌你,我讨厌你视人命如草芥,讨厌你结党谋私,讨厌你这个狗皇帝像堵墙一样怎么推都推不动,还把我摔了一跤。”


    说到后面,晏同殊声音带上了呜咽:“……我摔得好惨,屁股好疼。”


    说着,晏同殊揉着屁股,走到一旁,抱着柱子闭上眼睛,安祥地睡了。


    秦弈抿了抿唇,默了许久,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嗤:“醉鬼一个,满嘴荒唐。”


    秦弈转身就走。


    路喜默默跟着。


    晏同殊抱着大柱子蹭了蹭脸,感觉有点不舒服,往另一边倒头,躺在了地上。


    过了会儿,珍珠金宝找小偷抢回来了钱,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却四处都找不到晏同殊,两个人一下急了。


    两个人眼泪汪汪,这怎么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人。


    “在这。”


    岑徐对二人招了招手,他扶着晏同殊走过来。


    珍珠金宝赶紧接过晏同殊。


    天啊,谢天谢地。


    他们两个糊涂蛋,怎么能都去追小偷了呢?


    至少也该留一个看着少爷啊。


    珍珠擦了擦眼泪,她以后死也不让少爷喝酒了。


    珍珠和金宝对着岑徐再三感谢后,扶着晏同殊走了。


    岑徐长叹一口气,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天空。


    再过几个时辰,天快亮了。


    ……


    回到宫内,秦弈在垂拱殿坐了许久。


    眼看时辰已经很晚了,路喜轻声提醒道:“皇上,该歇息了。”


    秦弈冷抿着唇,忽然站起来,走到垂拱殿内部开始翻找。


    路喜小心问道:“皇上,您在找什么?要不要奴才帮您找。”


    秦弈:“乾丰二十六年江南水灾的卷宗。”


    路喜愣了一瞬,立刻回道:“皇上,其实不用找。卷宗就在御案上。”


    见秦弈不解,路喜解释道:“前两日,开封府通判张究递上折子,里面附了乾丰二十六年江南水患的卷宗。他是通过他父亲枢密直学士递来的,当时张学士特意叮嘱奴才,请皇上一定要看。只是皇上当时没有兴趣,所以没有在意。”


    秦弈听完,回到御案,路喜将折子和卷宗翻找了出来,恭敬递给秦弈。


    秦弈翻开,这份卷宗很厚,并不是宫内所记录的卷宗,很明显是张究自己写的。


    里面详细记录了江南水患弘桥事故后,宋慎一路调查的结果。


    原来当年除了先太子死于弘桥,之后还有一百多人被问责,其中被先帝杀头的有三十三人,其余七十余人或发配或流放。


    这一百多人,只有少数几个地方地级官员,大多数都是普通的工匠。


    这些人有父母,有妻子,有儿女,却无辜受冤。


    他们的亲人难道就不怨,不恨吗?


    他们也跟他一样,怨恨了十余年。


    党争祸害的,从来不是少数几个人,而是千千万万被卷入其中,无法逃脱的臣民。


    他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还有温黔,他怎么就忘了,温黔也曾是某人的哥哥啊,也是兄长啊…


    秦弈一页页翻看,薄唇越抿越紧。


    他想起来了。


    是山匪案。


    那天,许许多多的朝臣,不管立场如何,都发出了同一种声音。


    山匪案中的兄妹,就是党争的受害者。


    因为曹建站对了队,所以官府不敢受理他们的冤屈,不敢审曹建,萧钧,所以他们才选择了合作杀人。


    “宣。”秦弈疲惫地开口道:“常政章。”


    路喜:“是。”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常政章进了宫。


    常政章恭敬叩拜:“老臣参见陛下。”


    秦弈目光幽深:“当年是你亲自去查的弘桥一案。”


    听到这个问话,常政章似乎是明白秦弈想问什么了,他回道:“是,当年先帝亲自委派臣为钦差大臣,带大小官员一路奔赴江南,查先太子一案。臣夙兴夜寐查寻多月,却查无主谋。臣回复先帝后,先帝长哀多日,滴米未进,病了几月。”


    当年他沉溺于大哥离世的悲伤,一心怨恨先皇,只以为先皇是不愿党派失衡,一家做大,是不想铲除党争。


    而今天,秦弈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不愿,不是不想,是不能。


    当时,先帝已经做不到了。


    成了党争的傀儡。


    一个连给自己儿子报仇都做不到,连给自己的太子复仇都无能的,彻头彻尾的傀儡。


    党争裹挟了所有人,包括先帝自己。


    常政章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陛下,这是当初先太子呈交先皇铲除党争的奏折,只是当时先帝尚笃信党派平衡之术,并未采纳。后来先太子亡故,陛下已然意识到党争的危害,但已经来不及了。”


    路喜将奏折接过,稳稳地放到御案上。


    秦弈目光垂落在明黄色的奏折上。


    这份奏折,他一问,常政章就拿了出来,说明他一直拿着,甚至一直贴身放在身上,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如果今天他不召见,不问,若是他真的下旨特赦,帝师常政章就会将这份奏折永远封存。


    这又合了晏同殊说的,观望二字。


    秦弈翻开奏折——


    父皇:


    欲清党争,首立民心。民心所望,无非律法严明,处事公允,劳有所获,居有定所,心有所安。凡结党者,必图营私;既营私,则难免枉法;既枉法,则上欺君,下欺民;君不知百姓受欺,则秩序崩坏。


    若秩序崩坏,民不知何为可行,亦不知何为可惧,则人人自危。人人自危则百官自危。百官自危,纵使深厌党争,亦不得不依附一方以求生存。党派由此日壮,党争由此日盛;党争愈盛,秩序愈溃;秩序愈溃,则人心愈惶,党争愈烈……如此循环往复,永无宁日……


    民心之后,先太子例举了许多具体措施,如提拔谁为权知开封府事,如何利用各党派内部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打破平衡等等。


    只是时移势易,先太子死后十数年,明亲王逐渐做大,其他党派已无力和明亲王抗争,这些具体的措施也就用不到了。


    但是第一条立民心,却是所有对策的根基。


    民心不立,则党争永无休止之日。


    秦弈挥挥手,让常政章退下。


    秦弈抓起一旁早已拟好的特赦圣旨,手臂青筋虬龙,他走到炭炉前,正要将圣旨扔进去,忽然瞳孔震动。


    法理之争,他已然认输。


    但是,孟家救过他的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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