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同殊笑了一下:“因为你被我带沟里去了。”


    珍珠啊了一声,一脸迷糊:“什么沟里?少爷,你把我带什么沟里了?”


    晏同殊:“因为我先告诉了你,特赦能够稳固皇权。给了你这个前置条件。但是,谁能保证百分百?皇上特赦孟家,也许孟家会更忠心,也可能不会。就算孟家会,皇上笼络住了孟家的人心,那别人呢?在汴京,有资格上朝的常参官,一百三十多人。其他大小官员几千,地方官员呢?这些人藏在肚子里那颗心会去往何处?


    不说别的,就说张究这份辞呈。皇上笼络住了孟家,就失了张究这份人心,在张究之外,还有多少?只看眼前的利益,当然会觉得这就是稳固皇权最好的办法。但,人心以利聚,也会因利散。”


    当然,她和张究一样,从头到尾都不信任这位新帝。


    晏同殊点到即止。


    珍珠歪头思考:“那……我们能说服皇上吗?”


    这个么。


    晏同殊摇头:“看天。”


    ……


    垂拱殿。


    秦弈放下手中朱笔,看向殿外。


    今日等候召见的人格外多,尤其是与孟家交情匪浅的人。


    为孟义求情的人就更多了。


    孟义立下的军功,孟家人对他的忠诚,他自然是记得的。


    但是……


    是不是少了什么人?


    秦弈缓缓开口道:“晏同殊呢?”


    她不来求见吗?


    路喜赶紧低头道:“皇上,这里有一份晏大人的上奏。”


    路喜将晏同殊的奏折从等候批复的那一批中间抽了出来,小心放到秦弈面前。


    秦弈翻开奏折,喉间挤出一个轻呵,“倒是把先斩后奏做得明明白白。”


    秦弈将前面对案子的陈诉看完,往后翻。


    没了?


    他愣住了,继续翻,没了?


    秦弈看向路喜:“就这一本?”


    路喜怕自己遗漏,下意识地用目光翻找后,道:“回皇上,晏大人确实只递了这一本。”


    呵。


    秦弈气笑了。


    就一本,案情陈诉完就没了。


    请罪,请罪没有。


    上书,上书没有。


    冷冰冰的一个卷宗就没了。


    秦弈将奏折放到一边,继续批阅。


    许久后,他将晏同殊的奏折又拿起来仔细看,他横看竖看,上看下看,真就只言片语都没有。


    “呵!”


    秦弈啪的一声将奏折扔到一边,满朝文武,对孟义一事,要么上书严惩,要么上书求情,没一个闲着的,偏她,案子办完了就办完了,什么表态都没有。


    秦弈感觉胸腔内憋着一股火,他吩咐道:“叮嘱宫门侍卫,见到开封府进宫的,全部都挡回去。”


    路喜:“是。”


    说完,他小碎步离开,吩咐小太监将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


    过了会儿,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对路喜说了几句,路喜低声道:“皇上,鄞州军都护温寿安及其妻子乌珧求见。”


    秦弈手中毛笔滞了一下。


    这几日,朝中大臣多为孟义求情,隐隐有拧成一股之势,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温寿安和乌珧求见,要说什么可想而知。


    秦弈略微思索后,开口道:“宣。”


    路喜:“是。”


    须臾,路喜将温寿安和乌珧引了进来。


    两人跪地参拜:“臣温寿安(臣妇乌珧)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弈抬了抬手:“起来吧。”


    两人:“是。”


    起身后,温寿安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时当年先帝巡视边疆,在鄞州慰问鄞州军时,听说他在浴血厮杀中,被敌军砍了二十三刀,差点没命,还生擒敌方首将,特意召见他,问询后,赏赐给他的随身玉佩。


    温寿安将玉佩双手奉上:“陛下,臣求陛下看在臣温家一家驻守鄞州,为国为百姓守护边疆几代的份上,还犬子一个公道。”


    路喜将玉佩送到御案之上,他目光垂下,只一眼便认出,确实是先帝之物。


    温家一门守卫边境,有功劳有苦劳。


    但是,孟家难道没有了?


    秦弈缓缓开口道:“温将军,你可知孟义原本还有一个哥哥。”


    秦弈忆起过去,语气变得沉重:“乾丰三十三年,朕继位太子,前往随州,并州查军饷贪污一案,其案首调集当地私兵,左右围攻,将朕围困于平鼓山,为了救朕,孟义在前往支援云州途中,转道救驾。其兄长坚守云州十四个时辰,最终力竭而亡。可以说,朕欠孟家两条命,一条朕的,一条孟义兄长,孟竞的。”


    秦弈抿了抿唇:“温家驻守边疆苦寒之地,甚是艰辛,忠心可鉴。但是温将军,孟家一门三代忠烈,孟老将军如今六十来岁还在边关镇守,你让朕如何选?温将军,如果你是朕,你如何选?”


    温寿安脸上血色褪尽。


    秦弈再度开口道:“温将军,温黔对国的恩义,朕放在心上,会追封其为三品神武将军,赐护国侯,准温家挑选一后代继承侯位。”


    温寿安哀求道:“陛下,臣要的不是这些,臣要的是一个公道。”


    秦弈:“温将军,朕体谅温家,你也要体谅朕。”


    温寿安双膝跪地:“皇上!犬子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才二十一岁啊……他也是您的臣民,如果他活着,他也会用命为您效忠!皇上!”


    温寿安伏首跪拜。


    乌珧也流着泪磕头。


    秦弈冷静开口道:“那就当这次,他用命为朕尽忠了。你回去吧。”


    温寿安:“皇上,臣求你了。”


    秦弈闭了闭眼,错开视线,狠下心不再看温寿安和乌珧,“路喜,带温大人和温夫人回去。”


    路喜躬身:“是。”


    他走到温寿安和乌珧面前,压低声音:“温将军,温夫人请吧。”


    温寿安和乌珧老泪纵横:“皇上,求您!我们求您了。”


    路喜开口劝道:“温将军,温夫人,皇上也有皇上的苦衷,你们要体谅。千万不要惹皇上生气。”


    皇上给的条件已经很优厚了,若真惹恼了皇上,只会鸡飞蛋打,两头空。


    最终温寿安和乌珧被请了出去。


    秦弈看向门外,老天爷今日似乎没有下雪的意思。


    过了今天,距离孟义被行刑还有三天。


    他该下圣旨了。


    但是在下圣旨前,他还有个地方要去。


    ……


    第71章


    开封府, 晏同殊坐在书房内,盯着外面雾蒙蒙苍白的天。


    金宝过来汇报:“少爷, 如您所料,温老将军和温夫人进宫面见皇上后又出来了。两人出来后,面色都十分难看。孟家找了所有能找的关系要保孟将军。”


    金宝担忧地问:“少爷,事情是不是已经成定局了?温老将军和温夫人出来的时候,我刚好在宫门口,他们的脸色可难看了,眼泪一个劲儿地掉。我瞧着,老两口比上次来开封府的时候苍老了许多,温老将军头发都白了一大半。”


    晏同殊目光沉沉:“看样子,皇上是和温老将军他们交底了。”


    珍珠焦急道:“少爷, 咱们怎么办?进宫劝谏吗?”


    “不进。”晏同殊气鼓鼓地磨牙:“我凭什么上赶着劝他?我欠啊。”


    珍珠:“那怎么办?”


    晏同殊眸色沉了沉:“他自己会出宫的。”


    孟义在地牢里呢。


    狗皇帝给孟家特赦,这么大的恩,他不得到地牢里演一演啊。


    例如, 狗皇帝拉着孟义的手说, 孟卿, 你太让朕失望了, 朕这几日为你痛心疾首, 不少朝臣们都上书要将你严惩。朕回忆起过往, 咱们的感情啊,义气啊,还有你对朕的忠心啊。


    然后孟义跪下说,臣感念皇上仁德,若是今日能苟命,愿永生永世效忠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狗皇帝赶紧将人扶起来:“哎呀, 孟卿,朕不是这个意思。”


    晏同殊对着灰蒙蒙的天竖起了中指。


    你不是这个意思才怪呢。


    哼。


    果然,不出晏同殊所料,第二天黄昏时分,狗皇帝,不,秦弈亲自微服来了地牢,会见孟义。


    晏同殊嘴角狠抽了好几下。


    狗皇帝还非得拖到最后两三天才纡尊降贵过来演戏。


    她鄙视这种狗屁倒灶的行为,和这种狗东西。


    秦弈进地牢,逗留了约莫半个时辰,期间晏同殊偷溜进去偷听了一小会儿,果然和她预料的差不离。


    唯一的差别就是孟义和秦弈说话格外的委婉,表演得也更真诚。


    呵!


    狗皇帝。


    晏同殊听不下去了,回书房一边批阅公文,一边烤肉烤豆腐皮。


    过了会儿,秦弈带着路喜从地牢出来。


    寒风嗖嗖。


    地牢外面的院子被衙役打扫得很干净,露出地表的枯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