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除了郑淳这件事,郑家对她很好,从上到下都是她说了算,哪怕她和郑淳闹了矛盾,郑父郑母也是以她的意见为主。


    晏良容感觉上天给她设了一个完美的陷阱。


    此时此刻,她就站在陷阱边上。


    痛哭流涕发誓要改过自新的丈夫。


    不管和离与否都站在她这边,善解人意,没想过和她抢克儿的公公婆婆。


    爱她想她舍不得她,哭着说会好好学习的儿子。


    她仿佛听见了上天自九天之上,俯视她,降下对她的,也是对人类的问询:孩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呢?


    是选择忘记一些‘微小’的不愉快的事情。


    去拥抱,前方等待你的最完美最幸福的生活。


    然后,和认真改过自新的丈夫,过一辈子。


    还是,选择一个未知的不确定的未来。


    孩子,你真的确定,你遇见的下一个就永远不会出问题吗?


    你确定,下一个会比现在这个改过自新的男人对你更好吗?


    你确定,下一个家庭的公公婆婆能比现在的更体贴你?


    你确定,你下一个孩子会比这一个更懂事更孝顺更爱你吗?


    孩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此时此刻,交织在晏良容眼前的,是公公婆婆,是儿子,是丈夫……


    还有陈嗣真……庆娘子……


    会吗?


    真的会那么完美吗?


    晏良容犹豫了。


    她在郑家住了两天,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那天,郑淳送她到门口,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别动,让我抱抱。”


    郑淳埋首在她的脖颈之间,刚刚康复的身体还带着略高的温度,他哑着嗓子说:“夫人,以后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晏良容沉默着。


    郑淳哭着说:“克儿离不开我,但他更离不开你。”


    你也离不开克儿。


    “再让我和克儿待几天,我会把他送回你的身边。但是……”郑淳泪水润湿晏良容的衣服:“以后能不能让我多见见克儿,我也是克儿的父亲……”


    也让我多见见你。


    晏良容抬起双手,僵硬在半空中。


    看看前方吧。


    只要抬一抬脚……


    只要走进去。


    只要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前方就是明亮的,温暖的,婆媳和睦,夫妻和顺,子女孝顺的幸福未来。


    真的吗?


    真的有那样的未来吗?


    晏良容停在半空中的手动了动,贴上郑淳的腰:“那我们试一试吧。”


    什么?


    郑淳身子僵住,旋即放开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眼睛,想确认她的话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又不敢开口。


    怕刚才那轻轻的一句,只是他的幻觉。


    晏良容点点头:“郑淳,我们回家吧,回郑家。”


    欣喜若狂。


    郑淳此刻抓着晏良容的手是压都压不住的颤抖。


    “好、好。”他拼命点头:“我们回家,重新开始。以后我除了上值哪儿也不去,我在家陪你,陪克儿。我们一起辅导克儿的功课,一家三口不管去哪儿都一起去。”


    晏良容轻轻地应了一声嗯,任由郑淳牵着她回家。


    回那个会更圆满,更幸福,充满温暖的家。


    轰隆隆,天空一声巨响。


    上苍再一次发出了它的疑问。


    晏同殊从书房走出来,抬头仰望寒空,日色晦暗。


    怎么了?


    这个季节还能打雷?


    晏同殊问珍珠:“你听见了吗?”


    珍珠茫然:“什么?”


    晏同殊:“你没听见打雷声吗?”


    珍珠奇怪地看着天空:“没有啊,什么都没有啊。”


    晏同殊歪头。


    她听错了?


    难道是不详的预兆?


    对。


    突发惊雷,大地颤抖,这是恶兆。


    说明,皇帝要驾崩了!


    哈哈哈。


    晏同殊心里的小人叉腰疯狂大笑。


    晏同殊正想着,徐丘踏着积雪而来:“晏大人,出事了。”


    啊?


    秦弈真驾崩了?


    晏同殊身子微僵。


    她就是在心里随便吐槽吐槽,跟受尽压迫的打工人在心里骂老板去死没区别,不至于这么灵吧?


    晏同殊清了清嗓子,努力保持镇定:“出什么事了?是宫里?”


    “不是啊。”徐丘摇头:“是汇花楼。”


    汇花楼?


    晏同殊严肃表情:“汇花楼怎么了?”


    徐丘压低声音:“汇花楼的一名女乐师死在花船内,现场满是血迹。张通判已先赶过去了。”


    晏同殊:“怎么死的?”


    徐丘:“是被人用刀捅死的,最关键的是,当时花船里的舞女全部都被赶走了,花船里只有那个乐师和……和……”


    晏同殊:“你结巴什么?”


    徐丘定了定心神:“……和神卫军司指挥使孟义孟将军。花船的船翁说,孟将军走后,花船里就没了声音,等他入内查看时,女乐师已气绝身亡。当时花船停靠在河边,四周并无其他船只,没有人目睹案发。”


    这意思是,孟义杀了那女乐师,然后光明正大离开了。


    晏同殊追问:“那女乐师死亡时间确定了吗?”


    徐丘摇头:“暂不清楚。”


    “走。”晏同殊整肃官服:“去案发现场。”


    ……


    第64章


    晏同殊带着人用最快的速度到了案发现场。


    张究正在指挥人保护现场。


    书吏已经将现场绘制成图。


    花船是单层, 但很大,停靠在汇花楼旁边的河上, 是汇花楼的资产。


    晏同殊站在船头,观察里面。


    女乐师身穿粉色衣裙,蜷缩倒在椅子旁边,腹间漫开大片暗红,指甲在船板上划出深深浅浅的抓痕,死前显然十分痛苦。


    和椅子搭配的是一张四方的梨花木雕花桌子。


    桌子上摆放着酒菜。


    女乐师那边的酒还剩一半。


    她对面的酒盅已经空了。


    菜几乎没动。


    周围还有许多独属于花楼的情趣布置,粉色帷帐和一些令人血脉喷张的露骨画作和摆件。


    因为花船内部装饰十分露骨,所以窗户都是特殊设计的。镂空花窗,从内部锁死,外部打不开。花窗贴了宣纸, 透光,但看不真切里面的东西。窗户内部还挂着纱幔用以遮掩。


    船外檐下挂满彩灯笼,此时临近黄昏, 天黑了, 但是案发时, 天色仅仅只是稍暗, 那时灯笼并没有点亮。


    晏同殊观察花船没发现什么线索, 待衙役点燃烛火照明, 她对张究颔首示意,抬步踏入船舱。


    她来到女乐师尸身边近处观察。


    女乐师是身体蜷缩成一团的姿势,因此晏同殊在远处看不清她的脸,等她将女乐师的身体翻过来,看见那张熟悉的脸,猛然一震。


    同和楼的那名琵琶女。


    就是宁渊救的那个粉衣女乐人。


    也是那个拦住她,问了许多问题, 却没有下文,性格十分怯懦的姑娘。


    女乐师颈间赫然几道淤青指痕,是被人单手扼颈掐出来的。


    致死的匕首仍插乐师在腹间,隔衣探触,伤口不止一处,应该是凶手连插了好几刀才将人杀死。


    晏同殊让衙役将女乐师尸体先带回开封府。


    张究带着船翁过来:“晏大人,这就是今天守船的船翁,丁山。”


    晏同殊看过去,那船翁四十来岁的样子,身体壮实,穿着粗布棉衣,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十分狰狞的刀疤。


    晏同殊肃然问:“今天你当值?”


    丁山勾着身子,他不只是船翁,还是汇花楼退下来的打手,职业习惯让他见着大人物习惯性地陪笑脸。


    他卑微地笑着说:“是,今天一直是小人当值。花船平日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大肆装扮,平日用得少,但是如果贵客有需要,也可以随时服务。花船不开的时候,一般会派一两个人守着,小的就是守船人。”


    晏同殊:“死者你认识吗?”


    “认得,是位琵琶女,叫蒲辛,大伙唤她辛娘。”丁山答得老实,“辛娘三十二了,无亲无故,也没什么积蓄,住乌艺巷,靠隔三差五给人弹琵琶挣几个铜板,勉强过日子。前段时间楼里一位琵琶女被客人赎身买走了,一时寻不着人,有人举荐了辛娘,老板便请她来顶替,一回二十文。她人实在,让做什么便做什么,也不攀附权贵,老板觉着可靠,想和她缔结长契,可辛娘不喜欢楼里迎来送往,乌烟瘴气的气氛,便只答应楼里有需要她也有空便来。”


    丁山咽了咽口水,接着说:“昨儿个,孟将军突然订了这花船,又点了五名舞娘,并指明要辛娘伴乐,老板便命人将花船打整了出来。今天下午,申时一刻左右,孟将军来了,小人在外面守着,见不到里面的情况,只听见里面传来了熟悉的乐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一会儿,孟大人就将舞女们全都赶走了,只留下了辛娘,并勒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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