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登时不乐意了,昨天找人看八字不合适,那今天还谈什么婚期?晏家这不是耍人吗?


    她正要发火,周大人一个眼神过来,周夫人立刻偃旗息鼓。


    如今的晏家,她得罪不起。


    周大人笑道:“晏夫人,这八字一说太过飘渺。两个孩子最重要的还是感情。要不您看这样,让两个孩子都先回去冷静冷静。哪有多年感情,说撒手就撒手的。”


    晏家今非昔比,如日中天,周大人心里对晏家耍人玩的态度也有火,但还是不想放弃这么好的一个姻亲。


    周家还想拖,但晏夫人这次不打算再放任他们了,晏夫人端庄温柔地笑着:“周大人,物有一变,人有千变,跋前踬后不得意,新岁又如何?人心经不得试探,试探多了,也就凉了。周大人,我们两家拉扯到今天,大家都累了。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不要将事情闹得太难看。”


    “晏夫人,不忘久德,不思久怨。”周大人不以为意:“过去的就过去了。咱们两家多年情分,两个孩子又都有心。就为了一点恩怨,坏了一桩好姻缘实在是不妥。”


    周夫人也开口央求道:“晏夫人,我知道我以前做事有许多不当的地方,让您和良玉伤心了,但是如今我们周家是真心求娶良玉。你看看我家正询,这孩子对良玉的心是真的啊。您若心中实在有气,我哪天挑个日子,正式登门给您和晏大人请罪。”


    周家姿态放得低,但就是不松口,说白了,还是不肯退婚。


    既然好言不听,也不必再留情面,晏夫人声音冷了下来:“周大人,既然如此,我就将话挑明了。良玉过完年,便十七了,这个婚约不可能再拖下去。今日如果周家实在是不愿意退婚,明日,同殊将会带着退婚队伍,敲锣打鼓,亲自登门退婚。若是当真闹到那个地步,以我晏家今时今日在汴京的名声,受影响的决计不会是我晏家。”


    周大人周夫人脸色剧变。


    晏同殊正是风光大盛,晏良玉即便退了婚也没有人敢轻视她。


    所谓一盛一衰,一强一弱,有人强就有人弱,彻底撕破脸,晏家不会被非议,那被非议的只能是周家。


    以前退婚,大家只会说,晏良玉没有本事,笼络不住有前途的周家大公子。


    而现在,大家只会说,周家得寸进尺,不识抬举,将婚事一拖再拖,竟然错失了晏家这么大的靠山。


    周大人恼怒地瞪了周正询一眼,没用的东西,一个小丫头都哄不住。


    他瞪完周正询,又将埋怨的眼神给到周夫人。


    拖拖拖,拖到今天,竹篮打水一场空。


    周大人心里怨恨,但面上不敢对晏夫人表露出来,笑道:“既然晏夫人和良玉丫头都已经想好了,那我们周家也愿意成全。两家到底十几年的交情,咱们就算做不成亲家,也没必要做仇人。大家啊,始终都是朋友。”


    陈美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谁跟你们周家是朋友。


    她不想装,但晏夫人不愿意和周家在此时此刻撕破脸,又拉扯半天,于是亲切地笑道:“周大人和我家同殊同朝为官,本就该相互照应。”


    周大人起身:“既如此,明日我就着人将庚帖送回来。”


    事情说定,周大人和周夫人双双告辞。


    周正询跟在最后,依依不舍,频频回头看向晏良玉。


    晏良玉背着身,并不看他。


    待周家人一走,陈美蓉立刻精神了:“走了好走了好,终于把这帮瘟神送走了。良玉啊,娘跟你说,这天下好男人多了去了,那周正询都排不上号。”


    刚结束一段感情,晏良玉实在没有力气再开始一段新的。


    忙了这么久,晏夫人也乏了,晏良玉拉着陈美蓉离开,回屋里单独聊,让晏夫人好好休息。


    三更天,冬夜兮陶陶,雨雪兮冥冥。


    晏府众人都已入睡,忽然有人撑着伞匆匆敲响晏府大门。


    “谁啊?”


    门房被人从昏昏欲睡中惊醒,隔着门询问,对方焦急应答:“小的是郑府家丁,王池,夫人认识的。麻烦这位兄弟通报一声,告诉夫人,郑大人伤重发热,自白日至今,汤药屡进,高烧不退,此刻已危在旦夕,口中一直唤着夫人。小少爷也在啼哭不止,只求见娘亲一面……恳请夫人随小的回府!”


    门房一听事态紧急,立刻开门让人进来,并向管家通报。


    管家不敢耽搁,立刻寻了晏良容院里的丫鬟,让人将晏良容叫醒。


    晏良容醒来后,简单梳洗,披上大氅,戴上风帽,命丫鬟掌伞,匆匆回到了郑家。


    此时的郑家,郑淳屋子内灯火通明。


    郑母坐在床沿紧握郑淳滚烫的手,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郑父则抿唇站在不远处,面沉如铁。


    郑父在知道郑淳和晏良容的事情之后,对郑淳动了家法,以致郑淳浑身被打得皮开肉绽。


    显然郑母对郑父打人的行为十分不满,两人之间生了嫌隙,故而虽然都守在儿子身边,但两人都没有靠近彼此。


    郑克站在床边,眼睛又红又肿,一个劲儿地抽噎。


    郑淳躺在床上,浑身滚烫,一张脸被烧得通红,甚至呈现出猪肝色,嘴唇干裂起皮。


    一看到晏良容过来,郑克眼泪眼泪夺眶,他三两步扑到晏良容怀里:“娘亲。”


    郑克抱着晏良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亲,你不要离开克儿。克儿好想你,克儿知道错了,克儿以后一定好好学习,努力读书,做一个让娘亲骄傲的孩子。”


    晏良容蹲身将他紧紧搂住。


    她是一个母亲,又何尝不想念自己的儿子呢。


    但是她这段时间不能回来。


    她克制着自己内心汹涌的思念,强迫自己留在晏家,强迫自己不见他。


    她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心软。


    不管她和郑淳未来会走向何处,她都必须要留给郑克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让他和他这个娘分开,去想清楚,他喜欢的到底是什么,去搞明白,他对她这个娘的害怕是因为严厉,还是因为厌恶。


    她要郑克明白,血缘亲情,母子连心。


    “夫人,夫人……”


    仿佛是感应到了晏良容回来了,病床上郑淳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夫人。


    郑母一把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来了来了,良容来了。”


    她对着晏良容招招手,晏良容伸手擦掉郑克脸上的泪水,来到郑淳床边,“郑淳。”


    她叫了一声,心头百味翻涌,眼泪倏然滑落。


    晏良容轻声说道:“郑淳,我来了。”


    她握住郑淳宽厚的大手,滚烫的温度瞬间震惊了她。


    怎么这么烫。


    郑母哭着说道:“已经服了三次药了,高烧还是一点不退。都怪你公公那个人,脾气一上来,非要家法处置。他就是这个德行,只会对自己儿子发脾气,对付外人的时候,怎么就不见他这么硬气?”


    郑父低声辩解:“儿子的病要紧,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郑母眼泪汪汪地对着晏良容哭诉:“他就会对自家人逞凶。”


    “好了,娘。”晏良容握紧郑淳的手,他太烫了,手臂上布满了藤条抽出来的血痕,触目惊心。


    情况真的很危险,现在不是相互埋怨推卸责任的时候。


    晏良容努力保持镇定,问道:“娘,大夫怎么说?”


    郑母抽泣道:“大夫说是受伤引发的高烧,必须先退烧,但是吃了药就是不好。”


    晏良容:“请的是哪家大夫?”


    郑母:“回和堂的冉大夫。”


    回和堂的大夫在京中很有名,是有水准的。


    晏良容又问:“那他现在人呢?”


    “是白天的时候请他过来看了一次,开了药就一直吃着。”郑母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本来我们也想将冉大夫再请来看一看,但是下雪了,雪越下越大,冉大夫年纪大了,晚上路不好走……”


    晏良容声音拔高:“所以郑淳的病情恶化,你们就一直给他吃原来的药?”


    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糊里糊涂的?


    晏良容她忍下胸中闷气,唤来家丁:“你现在速去回和堂再请冉大夫,请人的时候务必说清大人现状,让冉大夫带着药来。”


    她怕家丁也在关键的时候犯糊涂,叮嘱道:“现在已经宵禁了,有巡逻的士兵巡查,若是没令牌,当即抓走,所以你记着,出门的时候务必带上府里的令牌。”


    “是。”家丁回了声,一路小跑去拿令牌。


    过了两炷香,冉大夫顶着风雪背着药箱来了。


    晏良容立刻让出位置,让冉大夫给郑淳把脉。


    冉大夫把脉后,面色凝重:“怎么忽然就变得这么严重了?两位,郑大人这怕是邪气入肺,须得调整药方。”


    郑母焦急道:“那您快快调整,我们这就安排人去熬药。”


    冉大夫飞速写好药方,又抓了药,厨房下人一直生着火,这会儿直接将药倒入药罐熬煮上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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