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平推开书房门:“晏大人,可有空?”


    晏同殊想了想,案子暂时没头绪,今日事务也不多,便点了点头。


    俞平笑道:“既然有空,可否陪老夫走走。”


    晏同殊起身:“长者邀,不敢辞。”


    晏同殊让珍珠留在书房,和俞平朝着院子走。


    开封府的院子不大,但足够两个人散步了。


    俞平抬仰首望了望天:“昨夜下了雪。”


    晏同殊也抬头看着雾蒙蒙的天:“是啊,大雪一铺,什么都没了。”


    就像曹建书房外那堵可能曾埋伏过刺客的墙,什么线索都找不到。


    俞平走到梅树边,止步。


    红梅枝干横斜,点点花苞裹着寒意,将开未开。


    俞平感慨道:“晏大人是个厚道人。老夫在这京城之中名声不好,当这权知开封府事的时候,尚无多少人肯优待几分薄面。如今告老辞官,肯以礼相待的……就更少了。”


    晏同殊温声道:“人生在世,朋友贵精不贵多,他们不肯亲近老先生,说明他们和老先生不投缘。”


    俞平摇摇头,虽是感慨,但是并无多少感伤,他看向晏同殊:“晏大人可听过我的名声?”


    晏同殊诚实回答:“听过。”


    俞平:“多是些不入耳的话吧?”


    晏同殊淡淡地笑着:“有些东西,正看是一回事,反看又是另一回事。例如,墙头草,可以是见风使舵,也可以是顺应时局,明哲保身。”


    俞平哈哈一笑:“晏大人甚是会宽慰人。”


    笑罢,他捋了捋胡子:“其实老夫也知道坊间是怎么说我的。什么庸庸碌碌,一世无为。”


    第52章


    晏同殊:“但老先生您在开封府做这个权知府做了九年。”


    只差一年, 便是整整十年。


    开封府这个破地方,位高责重, 谁都想横插一脚,事务又多,人员繁杂,还在皇城脚下,谁来都头疼。


    在俞平之前,开封府连续四个权知府任期没有超过一年的了。


    一直到俞平,才稳定下来。


    “而且。”晏同殊定定地看着俞平:“老先生为开封府留下了李通判和张通判二人。李通判,表面圆滑,精于世故,实则心中有底线, 有能力。他虽不善断案,却对民生颇有研究,于水利税赋上, 总是忧民于先。张通判, 刚正严明, 心思缜密, 文武双全。


    还有开封府的众衙役, 训练有素, 对百姓虽偶有厉色,却从无欺压。若老先生真的如市井传言一般,是个趋炎附势,庸碌无为之人。那么开封府的根骨应当早就烂了,现在留在开封府内的人也当尽是谄媚小人。”


    俞平静静听罢,伸手轻抚过梅树粗糙的枝干:“晏大人果然如复林所说,心细如尘, 观人于微。前不久,复林到我府上拜访,说了晏大人许多事。当时我就想见见晏大人,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他语气转深:“老夫敢说自己对开封府尽心了,但也遗憾,只能做到尽心。唉……老夫有心,却也庸碌。”


    片刻沉默后,俞平的声音更低了些:“在开封府的两个人,复林我不担心,他性子通达,看得开。我真正放心不下的……是张究。”


    晏同殊疑惑地看着俞平。


    张究怎么了?


    她感觉张究挺有活力和干劲的啊。


    俞平从晏同殊的表情上能看出她在想什么,说道:“那是因为他跟着晏大人你,才有干劲。”


    晏同殊:“此话何解?”


    俞平:“老夫对不起张究。乾丰二十六年,江南水患,先太子押送粮饷赈灾,于弘桥指挥时,因桥基修建时以次充好,被湍流冲垮,落水身亡。先帝震怒,遣人彻查贪腐。”


    晏同殊微微颔首。


    这事她听过,那次秦弈到晏府逮她装病与否的时候也提过。


    俞平看向前方,目光悠远:“当时,任江南知府的是宋慎。宋慎的女儿宋芷便是张究的未婚妻。钦差查案,查来查去,查无凶手,地方各派系人员为了脱责,便将罪名全扣在一位主持修建桥基的四十岁老工匠身上。


    宋慎刚正,不愿看到朝廷腐烂下去,便收集了各派系贪污的证据,制成账册,让女儿宋芷乔装打扮,带到京城,告御状。”


    “彼时张究亦在京城。宋芷寻到他,托他转交证据。张究之父与老夫曾有同窗之谊,他便带着账册找到了我。”俞平闭了闭眼,“为了防止证据遗失,张究将账本抄录了一份,并默背于心。后来,老夫设法牵线,让宋芷通过门下省好友将账本递交给了先帝……”


    说到这里,俞平忽然沉默了。


    晏同殊试探性地问道:“先帝没有采纳账本?”


    “先帝一直笃信制衡之术,不愿看到任何一方做大。”俞平声音发涩,“若依账册严办,党派势力必将失衡,放任其中一方做大。先帝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门下省中先帝的心腹便将账本调换,反诬宋家伪造账目、意图脱罪。宋家满门……获罪问斩。”


    他喉头滚动:“宋芷被行刑前,老夫销毁了张究抄录的账本,张究要面见先帝,亲自将账本背出。我通知了他父亲,将他囚禁在家。至此,这件案子彻底不了了之。之后,张究中探花,被他父亲送入开封府,许多案子,涉及到上方,皆被我压了下来。”


    俞平声音哽塞:“是老夫无能,什么也做不了。就像神卫军的协同巡防排班,我要折腾一月有余,方才能勉强让各方满意。”


    晏同殊默然良久:“老先生,不是你的问题。是从上到下烂了,你也无能为力。”


    俞平尽力了,真的已经尽力保全开封府了。


    不然开封府早就乌烟瘴气了。


    他也真的尽力帮宋芷了,只是他没想到,先帝竟然如此冷血,到最后,他也只能尽力保全张究,不然张究也会丧命。


    “可笑的是,先帝一生苦心维持党派平衡,年龄大了之后,却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看着明亲王做大。”俞平仰首望向天际,轻声道:“好在,现在天……快亮了。”


    晏同殊跟着抬头:“是吗?”


    可她怎么看着还是那么灰蒙蒙的。


    哦,冬天的天,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的。


    俞平从怀中拿出一本手札,递给晏同殊:“老夫这些年听闻了不少趣事,都记在了上面。晏大人有空可以看看。还有张究,就拜托晏大人了。”


    他感慨道:“老夫明日一早就离京了,这京城是再也不回来咯。”


    说完,俞平转身离去,背影渐行渐远。


    晏同殊拿着手札,对着俞平背影,长鞠一躬。


    晚上,晏同殊窝在被子里,打开俞平的手札,才翻两页,她已经看到一群草泥马呼啸而过了。


    卧槽,还能这样?


    吏部尚书程老头家的瓜不少啊。


    刑部尚书楚立身居然以前还干过扒灰。


    啧啧啧,这些人啊。


    晏同殊吃瓜吃得不亦乐乎,吃到最后,她一拍大腿,可惜了,不能分享。


    这时候,要是陈美蓉在,她和陈美蓉两个人,一人拿一碟瓜子,这些瓜能聊三天三夜。


    晏同殊又在心里哎呀一声,陈美蓉要是知道她有这些八卦却不分享给她,铁定被捶死她。


    晏同殊往后翻,哟,太后的瓜都有,还是和塞外牵牵扯扯,情难自禁。


    俞平这老先生,千里眼顺风耳啊,这后宫密情都知道。


    哼,以后这帮大臣再无端端地招惹她,她就弹劾他们,一个一个弹劾。


    晏同殊津津有味地吃瓜。


    欸?


    曹建?


    晏同殊移动身体,靠蜡烛近一点。


    曹建当初在老虎爪下救下明亲王后,还帮明亲王招揽了一帮四散溃逃的兄弟。


    这帮兄弟尚在云横山为寇时,其匪首是当时有名的悍匪,奔雷虎。


    奔雷虎某次被官府追缉时,身受重伤,偶遇在山中打猎的曹建。


    当时奔雷虎身边仅余两名弟兄,前有曹建拦路,后有追兵紧逼,奔雷虎自知难逃,便跪地恳求曹建放过他那两个兄弟,承诺愿束手就擒,让曹建绑他去领官府赏银。


    曹建感念奔雷虎是个讲义气的,不仅放走了他,还主动帮他引走了追兵,助其脱险。


    一年后,曹建因勾结山贼被抄家,奔雷虎带人救了曹建,曹建带着哥哥曹阳投奔山寨,落草为寇。


    再后来,奔雷虎死于官府剿匪,曹建带这帮山贼下山抢劫,屠杀了几户人家,抢了足够的金银,给兄弟们发了散伙钱,大家各自逃命。


    这之后,曹建有幸结识了明亲王,待发达后,他又一一将兄弟们招入军营。


    如今这些人,不少已经在神策军中担任要职。


    手札在曹建生平后还留了一句:听闻曹建在落草为寇之前,曾为哥哥曹阳买过一女子为妻,不知真假。


    晏同殊摸着下巴,给曹阳买妻?


    这个时代穷人人权低,穷女人就更没人权了,典妻卖妻确实很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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