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死命压榨她,还想吃她的糕点。


    想都别想。


    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大步离开,头也不回。


    李复林张了张嘴:“我……”


    欲言又止,满腹委屈。


    张究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大人,你这次确实过分了。”


    李复林哭笑不得:“我那不是怕耽误公务、朝廷怪罪吗?而且我给晏大人的公文都是预先筛过一遍的,已经少了至少一半了。”


    张究语重心长道:“晏大人是病人。”


    李复林无语至极:“张究,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我生病的时候,是谁把我从榻上拽起来,逼我一边喝药一边批公文?”


    他摇头叹息,“张究啊张究,我是万万没想到啊,你也有变得如此双标的一天。”


    张究:“晏大人不一样。”


    李复林:“哪儿不一样?”


    都是朝廷命官,哪里不一样?


    张究抿了抿唇,似乎也答不上来,默了片刻,重复道:“晏大人不一样。”


    李复林:“……”


    李复林哼了一声,从张究怀里抢了一包糕点,扬长而去。


    带到开封府的糕点都发得差不多了,还剩下最后三份,晏同殊带着珍珠和金宝去了庆娘子的房间。


    等到了,她才发现庆娘子的屋子没人。


    晏同殊拦了一个衙役询问。


    那衙役说道:“大人,您忘啦。今日陈驸马于菜市口行刑。庆娘子抱着她弟弟冯穰的骨灰去观刑了。唉……这原本庆娘子对陈驸马还有三分不忍,谁知道她亲弟弟被陈驸马害了,这下三分不忍全成了恨。前日,陈阿婆过来求庆娘子给陈驸马收尸,庆娘子当场就拒绝了,当时她那模样,太可怜了。”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放衙役离开,让珍珠将最后三分糕点放到桌上,等庆娘子回来时,可以和两个孩子分享。


    菜市口,刽子手手起刀落。


    陈嗣真的人头滚了一圈又一圈,血洒当场。


    陈阿婆扑过来,用衣服包住陈嗣真的头颅,痛哭流涕。


    庆娘子抱着冯穰的骨灰坛。


    两个孩子被她支去面摊托杨大娘照顾了。


    她抚摸着白色的骨灰坛:“弟弟,害我们姐弟俩的人死了,你可以瞑目了。这一辈子是姐姐对不起你。姐姐向你发誓,等以后,姐姐回江州,一定好好照顾弟媳妇和平儿,供养平儿读书,让他继承你的志向,考科举,做官,出人头地。”


    庆娘子算过了,太后懿旨上说给她的宅子,地契已经送过来了,卖了后,约莫能有七八百两银子。


    江州物价低,七八百两,再加上太后给的一千两,加起来一千七八百两,足够她和两个孩子,还有弟媳妇一家什么都不做,过一辈子好日子了。


    读书自然也没有任何问题。


    陈阿婆还在抱着陈嗣真的尸身哭,但庆娘子现在除了满心怨恨,已经对这位曾经的婆婆生不出一点同情了。


    她抱着骨灰坛转身就走。


    过往的一切,就此彻底了结。


    陈阿婆的死讯是在三天后传来的,那时,庆娘子已经将太后给的江州宅子典当,带着两个孩子,在晏同殊派的人护送下,离开了开封。


    第45章


    陈阿婆用庆娘子给她的一百两银子, 买了两个豪华棺木和寿衣。


    她将陈嗣真的尸体领回家后,给陈嗣真换上了干净的寿衣, 放进了棺材中,又自己换上了漂亮的寿衣,在晚上上吊自尽了。


    她找了代写书信的老师傅帮她写了遗书,并将买棺木剩下的钱全都留下了,言明,谁帮她和陈嗣真下葬,这些钱就给谁。


    晏同殊听到消息的时候,唏嘘不已。


    陈阿婆是没勇气回江州了。


    儿子死了,儿媳妇和两个孩子不认她,她身体又不好, 在京城没有认识的人。她没有亲人,即便拿着钱,也很容易被人骗光抢光。


    这个时代, 什么都落后, 要想好好活下去, 需要人情关系的相互帮衬, 相互支撑。


    陈阿婆要想多活几年只能回江州。


    但是, 陈嗣真是靠宗族托举才能读书的。


    宗族筹钱托举你, 是指望着你能出人头地,回馈族里,带着全族阶级跃升,不是让你一个人飞黄腾达,独享富贵。


    陈嗣真甚至承诺过,会回乡修建私塾,供养同族少年免费读书。


    但是, 现在全族的人都知道陈嗣真背信弃义了。


    陈阿婆回江州,必然面对全族的怒火,她不敢回江州,不敢面对全族的指指点点,更没有勇气面对未知的,没有人照顾的老年生活,只能自尽。


    “唉。”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让人将陈阿婆和陈嗣真安葬了。


    ……


    晏府。


    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棱,如纱般飘落在桌上的琉璃花瓶上。


    晏夫人手里把玩着一串辣阳绿的翡翠手串。


    片刻后,晏良玉走了进来,她恭敬行礼:“母亲。”


    晏夫人招招手:“走近一点,挨着我坐。”


    晏良玉颔首:“是。”


    她上前几步,轻轻落座。


    晏夫人打量着晏良玉,这丫头,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光,温柔得恰似一幅水墨江南画,性格也是如长相一般的温软柔和,但过于温柔的反面,就是优柔。


    这是她的优点也是缺点。


    而晏良容,性格过分刚硬,强势,执拗。


    有时候,晏夫人真希望两个女儿的性格能中和一下。


    晏夫人温声开口道:“良玉,你大哥在这次驸马一案中处理得当,也算是在开封府站稳了脚根。你是母亲的女儿,是你大哥的妹妹,只要你愿意,即便咱们光明正大,敲锣打鼓地去周家退婚,以后也不会有人因此轻视你的婚事。


    母亲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的意见。你大哥今日临出门也和我提了。前不久她病了,没办法,但现在她病情已经好了,若你同意,她明儿个就去周家退婚。”


    晏良玉唇瓣紧抿,晏夫人以为她仍有顾虑,再度说道:“你别怕影响晏家。他周家从来都影响不了晏家。母亲和你大哥之所以对他们一再忍让,是怕影响你的名声和婚事。而如今,这层顾虑已不必有了。


    这汴京好男儿多的是,退婚后,母亲多寻些媒人,多安排些活动,你多相看相看,若有相中的,尽管来告诉母亲,母亲为你做主。你现在就放心地告诉母亲,你的真实想法。”


    字字句句,皆是毫不保留的疼惜。


    晏良玉眼眶一热:“母亲,对不起,是女儿不好,一再让你受委屈。”


    晏夫人握住她的手:“傻孩子,不是你的错。”


    晏良玉忽然起身跪下,伏在晏夫人膝盖上:“可是母亲,我不想退婚。”


    晏夫人怔然。


    晏良玉哭着说:“母亲,我不甘心就这么退婚。”


    晏夫人叹了一口气,抬手擦着晏良玉脸上的泪水:“傻孩子,这世间万事万物没有你自己的幸福重要。不要为了一时意气,一时仇怨,耽误自己的幸福。”


    晏良玉含着泪摇头:“母亲,我不是因为这些不甘心,也不是为了报复。”


    怕晏夫人继续误会,晏良玉赶紧说道:“母亲,前些日子,周正询来了晏府,在门口拦住大哥,让大哥举荐他为司录参军。大哥问他他在想什么。”


    晏良玉声音渐轻,如自语般,“其实这也是女儿心底最大的疑问。这些年,我一直听到的都是周夫人在想什么,要什么,周大人在想什么,要什么。周家又有多少顾虑,有多少不得已。


    可是,他呢?他隐藏在一切后面,看不清黑白,分不明真伪。母亲,我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发泄。


    我想换位,由我们晏家换到周家的位置,我换到他的位置,彻底将自己变成周家当时处境的一份子,利用婚约激他,激周家,暴露他最真实的想法,最真实的一面。”


    说着说着,晏良玉泪光中泛起一丝执着的清亮:“我想,若有一天,女儿真懂了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模样最真实的底色……这份不甘,这份执念,大约也就散了。”


    晏良玉说到深处,几近哽咽。


    晏夫人抚摸着她的脸。


    这孩子,瞧着温柔也是倔的。


    是啊,不倔,当初怎么会私奔,不倔,又怎么会将一份感情坚持四年。


    “傻孩子。”晏夫人无奈又心疼地叹了一口气:“既然你想弄个清楚,那母亲就陪你弄明白。不过良玉,这世道对女子比对男子苛刻。周正询年龄大了,说个比他年轻四五岁的清白姑娘,没有什么问题。


    但你是女子,若是你年龄大了,就很难找到同龄合适且家境好的男子了。你想化去心中执念,母亲应你。但你也要应母亲,不管有没有弄明白,年后必须退婚。”


    晏良玉用力点头:“是,母亲。”


    ……


    下午酉时,晏同殊走出开封府,感动得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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