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娘子摇头:“我娘说,女人出嫁后除非嫁得富贵人家,否则就没有好日子过了。以我们家的家世,那富贵人家决计是看不上的。她说……既然往后苦日子长着,在家时就让我多歇歇。”


    晏同殊听到这话,眉头忍不住拧成一团,她下意识地看向陈莺歌:“你也是这么对莺歌说的吗?”


    庆娘子点头:“我想让莺歌厉害一些,像那个仙女一样,有本事,能旺夫,这样夫家也会待她好。”


    晏同殊:“所以,你对夫家很好,但夫家对你不好。你做到了你娘说的一切,但夫家没有给予你足够的回报。既然你已经做到了你娘教你的一切,为什么还要怀疑自己是个很糟糕的人?因为陈嗣真说你让他感到痛苦?那他也让你感到痛苦了,为什么你不觉得他是个很糟糕的人,为什么不怀疑他?”


    晏同殊顿了顿,问道:“陈嗣真说你打他,你打过他吗?”


    庆娘子点头:“我脾气急,有时候,说急眼了,会动手。”


    晏同殊:“那你骂过他吗?”


    庆娘子再度点头:“他有时与同村人吃酒,彻夜不归,也不温书抄书……我便会骂他,让他好生读书。”


    晏同殊看着她,继续问:“你父母吵过架,打过架吗?”


    庆娘子点头:“我爹生性懒散,不愿好好种地,总想着出门挣大钱。可每回都是欠了一身债回来,逼着我娘拿她种菜卖粮的钱去还。我娘气不过,就同他吵、同他闹。”


    晏同殊:“你们村里,你可曾见过哪对夫妻从未红过脸、从未动过手的?”


    庆娘子仔细回想,村子里鸡毛蒜皮的琐事多了去了,夫妻之间,哪有天天和睦的?东家吵西家闹,为钱财、为勾搭寡妇、为婆媳龃龉……她听说的还少吗?


    见庆娘子眼中渐渐有了神采,晏同殊温声道:“不仅是你们村,就是在这京城,任何一对夫妻都吵过架,都有过不止一次想掐死对方的念头。甚至不是夫妻,就是朋友,也总有意见不合的时候,如果相互指摘起来,谁都能翻出无数旧账。


    你和陈嗣真不管是因为什么成为夫妻,他都享受了你作为妻子所给予的全部付出。如果他对你一开始不满,便当坚定立场拒绝,他接受了,就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如果成亲后,他真的感到痛苦难忍,也可以选择和离。甚至他遇到公主之后,想要攀附权贵,也可以选择和公主坦诚,回乡之后,和你说清楚,和离,并且给予你加倍的经济补偿。”


    “可他什么也没做,”晏同殊目光清冽,“他把自己本该承担的养育儿女的责任,孝顺母亲的责任全都扔给你一个人。因为他吃准了你是个好人,你一定狠不下心当个坏人。


    他享受着你们所有的付出,却不愿意承担责任,从来不反思自己,一味推卸责任,永远埋怨他人做得不够好。说白了,自私卑劣罢了。”


    第36章


    晏同殊说了一长串, 庆娘子实际上并没听懂多少,但是她听懂了那一句‘任何一对夫妻都吵过架, 都有过不止一次想掐死对方的念头’。


    对啊,她又不是天天打骂陈嗣真,她只是偶尔脾气上头了,急眼了才骂他一两句,打他一两下。


    他受不了和她说啊。


    过不下去,和离啊。


    他又不说又心里委屈又不愿意和离,默默记仇,装什么小白莲?


    狗东西!


    庆娘子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读过书的狗东西,每回都欺负她不识字没读过书,不会讲道理。


    一股浊气堵在庆娘子胸口, 她猛地看向身旁两个孩子。


    以前家里吃都困难,自然没钱读书。


    但是现在她吃亏了,吃了没读过书的大亏, 以后她就是砸锅卖铁, 饿死都要也要送孩子们去读书!


    对, 莺歌也要读, 不然迟早和她一样, 因为嘴笨脑子笨, 被夫家欺负死。


    这时,陈阿婆猛然霍然睁眼,大喊一声:“阿嗣——”


    庆娘子急忙倒了杯热水上前:“娘,你怎么样了?身体还难受么……”


    “滚!”


    陈阿婆猛地挥手打翻茶盏,热水洒到了庆娘子的胸口。


    好在现在是秋天,庆娘子穿的厚,并没有伤到。


    庆娘子愕然望着:“娘, 你怎么了?”


    陈阿婆那双浑浊的眼睛猛然瞪得又圆又大,像极了深山里护崽的狼。


    她脸上的每道皱纹都在这一刻变得凶横起来,她恶狠狠地盯着庆娘子,从齿缝里挤出话来:“都是你这个毒妇!”


    她枯瘦的手,指着庆娘子,指控道:“都是你!就是因为娶了你!我好好的阿嗣被你逼得离家出走,我孝顺的儿子被你搞得不敢回家!你这个毒妇!都是你的错!谁准你打他骂他的!他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你算什么东西!你个挨千刀的,你身为阿嗣的妻子,居然敢打他骂他……”


    说到痛处,她发狠捶打自己胸口,哭嚎声凄厉:“我老婆子真该死啊……妻不贤,祸害三代!都是我的错,逼阿嗣娶了你这么个既无助力又不贤惠的泼妇,害苦了他,害惨了我们陈家啊!”


    以前庆娘子照顾陈阿婆,什么都先紧着陈阿婆和两个孩子,陈阿婆对她也是和声细语,每次都关切问候,就连当初得知陈嗣真竟要对他们下毒手时,陈阿婆也是毫不犹豫支持她上告,甚至扬言要与陈嗣真断绝关系。


    庆娘子从来没想过,这个被她当作亲娘侍奉了十年、唤了十年“娘”的人,会在某一天,突然控诉她害惨了陈家。


    她冤枉。


    她委屈得声音发颤:“娘,我真的没有。我只是偶尔急眼了,才会捶他两下,骂他两句。你和我们朝夕相处,我怎么对阿嗣的,你还不知道吗?我连饭菜都是亲手端到阿嗣手里的,他一日下来,连冷水都碰不到一点。”


    陈阿婆冷眉冷眼地呵了一声:“鬼知道你私下里是怎么折磨阿嗣的。不然我家阿嗣,他那么乖,那么孝顺,怎么可能不认亲娘!不要孩子!”


    庆娘子心如刀绞,又委屈又难过。


    她被冤枉很委屈。


    可是她更难过,难过她待之如亲母的婆婆对她竟然连丝毫信任都没有。


    眨眼之间,翻脸如翻书。


    对她,甚至还不如晏同殊这个旁观者。


    “够了!”


    晏同殊听不下去了,她站起来,冷眼看向陈阿婆。


    本来悲愤交加,情绪激动的陈阿婆,在晏同殊锋利的视线下,竟渐渐噤了声。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道:“既然如今你二人视若仇敌,就分开住吧。以后衣食住行皆分开,各过各的。”


    陈阿婆张了张嘴,她似乎没想过要分开过。


    晏同殊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声音冷硬:“稍后本官会命衙役另行收拾一间屋子……”


    她转向陈莺歌与陈江哥,“你们呢?是想随祖母住,还是娘亲住?”


    “当然是娘亲。”陈莺歌毫不犹豫地抱住庆娘子:“娘亲别难过,莺歌永远陪着你。”


    陈江哥抿紧嘴唇,望了陈阿婆一眼,挪动步子,走到了庆娘子身边。


    陈阿婆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江哥……你可是我的亲孙子……”


    晏同殊当下问道:“这间屋子,谁住?”


    陈阿婆垂下了眼睛,庆娘子说道:“给娘吧,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受不得折腾。我带孩子去别的屋,重新打扫。”


    晏同殊点点头,带着庆娘子他们三人去别的房间。


    走出屋外,冷风呼呼地吹着,庆娘子眨了眨眼,泪水倏然滚落:“我不懂,我真的不明白,娘为什么……十年朝夕相处,我是什么样的人,她明明看在眼里……”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残忍地吐出现实:“但,陈嗣真是她的亲儿子。”


    庆娘子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晏同殊说完,叫住路过的衙役徐丘,让他带人帮庆娘子他们母子三人打扫房间。


    过了会儿,珍珠和金宝也回来了,两个人兴冲冲地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晏同殊。


    赵匡智,二十六岁,熟读各种法律条文,是汴京有名的讼棍。只要给钱,什么案子他都接,没有好坏之分,更无善恶之别。


    两个人还拿回了一些赵匡智以前接过的案子的翻案过程。


    晏同殊慢慢翻看赵匡智的资料,金宝忽然开口道:“对了,少爷,我和珍珠回来的时候在门口,见到了赵升,他说有事找你。”


    晏同殊翻开下一页:“让他过来吧。”


    金宝将赵升带了进来。


    赵升是第一次进开封府的内堂,他好奇地四处打量。


    晏同殊一边翻页一边问:“你找我有事?”


    赵升行礼后说道:“晏大人,我今天和我大哥来开封府看热闹,在隔壁巷子里见着了公主府的家丁,他正在和庆娘子的儿子说话。”


    晏同殊停下翻页的手,抬起头:“他们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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