悌嘉公主猛地将绣帕摔在案上,手背青筋暴起:“让他给我滚过来!”


    “是、是!”翠升姑姑慌忙退下。


    没一会儿,陈嗣真走了进来。


    他生得俊雅,即便察觉到了周遭紧张的气氛,下意识地缩着肩膀,那副皮相依旧带着松竹般的书卷气,不见半分猥琐。


    在陈嗣真进来后,翠升姑姑示意众人退下,亲自从外掩上房门。


    陈嗣真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公主这是怎么了?谁惹您动如此大的气?”


    悌嘉公主咬紧了牙,强压着滔天怒火,一字一顿:“你发妻来了。”


    “发、发妻?”


    陈嗣真顿感手脚冰凉,他惊恐地踉跄后退:“什、什么发妻?公主,你莫不是被人骗了?”


    庆娘不是已经离开京城了吗?


    他派出去的人亲眼看见的。


    难不成还有假?


    悌嘉公主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几乎渗出血丝:“那女子敲响了开封府的登闻鼓……”


    她抬眸,目光如淬冰的利刃,直刺陈嗣真心底:“……自称是你的结发妻子,状告你七年前抛妻弃子,弃养生母。开封府的人如今就等在门外,要押你回衙门当堂对峙。陈嗣真,你最好给我说实话,否则本公主亲自送你去开封府问斩。”


    扑通一声。


    陈嗣真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面如死灰,他跪着扑向悌嘉公主,用颤抖的手抓住她华丽的裙摆:“公、公主,救救我,救救我……我求你,救救我……”


    本来是诈他,没想到陈嗣真如此不经诈,一诈就全招了。


    悌嘉公主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冰冷刺骨,痛彻心扉。她猛地站起身,抬手狠狠扇在陈嗣真脸上。


    她的第一任丈夫,青楼厮混,豢养外室,当时,她年轻气盛,眼里容不得沙子,亲自带人打断了对方的腿。


    而现在,她精挑细选,自以为觅得一个出身寒门、重情重义、知恩图报的良人,一心要向世人证明,只要她悌嘉公主愿意,休夫后随时能找到更好的驸马。


    没想到啊没想到,足足被骗了七年。


    整整七年啊。


    悌嘉公主对陈嗣真深恨不已,一巴掌下去又是一巴掌,足足扇了二十几巴掌,直到手臂酸软无力,仍难解心头之恨。


    陈嗣真本性懦弱,被打成了猪头也不敢忤逆公主。


    他只哭着求救:“公主,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逼不得已。那庆娘就是一个悍妇,她是我娘娶的,不是我娶的。当时……当时……”


    陈嗣真彻底慌了乱了,脑子里逮着什么词说什么,口不择言:“当时,我娘怕我上京赶考遇险,家中无后,这才做主给我娶了庆娘。那庆娘大我两岁,脾气爆,爱骂人,是村里有名的悍妇。我跟她根本没有感情,没有共同语言。真的,公主,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我爱的从来只有您一人啊!”


    悌嘉公主颓然坐在椅子上,她素来威仪,而现在却已经无法维持公主仪态。


    她眼眶通红,手扶着桌子勉力支撑身子,又恨又怨道:“说什么爱,我以前倒还真信了你的甜言蜜语。如今看来,什么情啊爱啊,只有我们女人当真了。你和我那前驸马根本没有什么区别,看中的,不过是我的权势,我的荣华……”


    “公主不是的,真的不是。”


    陈嗣真泪流满面:“公主,我是真的爱你。我对你是一见钟情。那庆娘,她……我和她真的没有感情。她长相丑陋,在家的时候,就时常对我打压。而且……而且,她脾气暴躁,从来不懂关心人,只有你……只有你会关心我累不累……会告诉我,如果累就放一放,等一等。


    而她,那个庆娘,她只会逼我。公主,我真的知错了。我不是故意骗你,我是情难自已。公主,我求求你。你救救我。要是我被带去开封府,我肯定就出不来了。公主……”


    说到最后,陈嗣真泣不成声。


    悌嘉公主眼底满是讽刺:“你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话未说完,外面传来丫鬟的急切的劝阻:“哎呀,小郡君,公主和驸马正在里面议事,您可不能往里边闯。”


    悌嘉公主如遭雷击,浑身僵直。


    当年她能和前驸马潇洒断干净,除了年轻气盛,更重要的是,她没有孩子。


    但是现在她已经有了女儿。


    “娘亲,爹爹,”三岁女儿娇嫩的嗓音在门外响起,“你们快快说完悄悄话好不好?文怡想让你们陪文怡踢球。”


    陈嗣真仿佛抓住了救命浮木一样,哭着抱住悌嘉公主的双腿:“公主,你看看我们的女儿,她才三岁啊。你舍得让她这么小就没有爹爹吗?公主,我求求你,你救救我。只要你救了我这一次,我保证,从今往后,闭门不出,一心一意守在你和文怡身边……”


    啪!


    悌嘉公主回身就是一巴掌,抽得陈嗣真眼冒金星。


    然后,她身子泄了气般彻底软了下来,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她抬手擦掉:“陈嗣真,你最好记得你今时今日所言。如果有一天,你胆敢再犯,本宫一定亲自请旨砍下你的头颅。”


    公主答应救他了!


    愣神许久,陈嗣真大喜过望,赶紧举起右手连连发下毒誓,保证自己绝无二心。


    另一边,李复林和张究无功而返。


    晏同殊沉吟片刻,先退堂,让衙役将庆娘子四人安置在开封府后院暂居。


    李复林建议道:“晏大人,我们还是先入宫奏请皇上吧。”


    晏同殊淡淡瞥他一眼:“皇上不会见我们的。”


    张究不解:“晏大人为何如此说?”


    晏同殊白他一眼:“你猜是谁把案子送到开封府的?”


    她有八成把握,那个刺杀庆娘子的刺客是皇上那边的人。


    晏同殊摇摇头,走到公案坐下,提笔写下公文,拿出官印在上面盖印,递给李复林:“拿我的手令,请神卫军步军都指挥使,孟铮派二十神卫军协助开封府办案。”


    晏同殊说完,站起来,肃然下令:“再挑选二十衙役,去水火棍,配双刀,长刀窄刃,短刀宽刃。”


    李复林浑身一颤:“这……晏大人,万万不可!”


    晏同殊冷哼一声:“本官是开封府权知府,是开封府最高长官,依律而为,有何不可?悌嘉公主和太后要是不满意,就让她们撤我的职。”


    早不想干了。


    比牛马还不如。


    话音未落,晏同殊已大步流星踏出公堂:"既然李通判不愿点兵,本官亲自去。张通判,你即刻前往神卫军请人。"


    李复林怔立原地,目瞪口呆。


    这就是传闻中"过分正直"的晏大人?


    他当官十多年了,没见过这么愣的。


    “你说说,这、哪有这么办事的?”李复林拉了拉张究,却见对方正望着晏同殊远去的背影,那双如墨玉般的眼睛,动了动,眼神复杂。


    瞬息间,张究轻笑一声,一把夺过李复林手中的令函:“既然李大人心存顾虑,便由本官去神卫军走这一趟吧。”


    说完,张究大步离开。


    李复林张大了嘴,他原以为张究经过那件事后已经懂得圆滑了,这怎么又犯病了呢?


    ……


    第33章


    公主府。


    案子落到了开封府手里, 悌嘉公主不敢耽搁,命人紧急请来了刑部郎中岑徐。


    岑徐主管刑狱, 对法条极为熟悉,一听事情原委便知糟了。


    悌嘉公主坐在主座,陈嗣真侍立一旁,面色惨白如纸,身形瑟缩如受惊的鹌鹑。


    岑徐肃立堂中,沉声剖析:“开封府原就有见官大一级的说法,即便前权知开封府事俞平上任以来,做事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令开封府不复从前风光, 但开封府的根骨还在。


    开封府如今的两个通判,一个李复林,深耕官场多年, 为人圆滑, 老于世故, 一个张究, 表面随和, 实则刚正古板严苛。但最大的问题是, 开封府如今的权知府,晏同殊。”


    悌嘉公主抿着唇没说话,陈嗣真着急地问道:“晏同殊怎么了?她还敢和公主做对吗?”


    岑徐敛着眼,笑了一下:“她有什么不敢的?晏同殊可是朝野内外闻名的硬茬。当年先帝还在的时候就以正直著称,弹劾满朝文武,一个不留。如今陛下登基,她出贤林馆不到一月, 又用‘逢进必考,一年一试’,气得满朝大臣天天弹劾。这人软硬不吃,绝不好对付。”


    陈嗣真脑海中浮现出晏同殊在孟将军府寿宴上低着头,全心全意吃东西的模样。


    不至于吧?


    那不就是个只知道吃的呆子吗?


    悌嘉公主问道:“为今之计该当如何?”


    岑徐道斩钉截铁:“一个字,拖。”


    悌嘉公主:“拖?”


    岑徐道:“以晏同殊过分正直的性格,今日开封府李复林和张究被打出公主府,她必然会亲自带人上门缉拿陈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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