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同殊尽量用能理解的语言解释:“如果是因为情绪激动,颅内破裂出血,那肯定出血点在内部,并于外伤没有衔接。


    而且开颅之后,可以检查撞击伤口的出血程度,如果伤口很浅,出血位置少,甚至没有达到这个位置的出血,说明撞击不是死亡原因,发病才是。”


    李通判听了个云里雾里。


    他看向仵作刘炃:“刘炃你说,此法可有用。”


    “这、这……”


    刘炃很想把晏同殊的话打成胡说八道,但是,验尸一途,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懂。


    前头的差错还能推脱他是不小心,不够仔细。


    这会儿要是否认了晏同殊的话,晏同殊拉出别的更有经验的仵作做证,那他就是学艺不精,品行低劣。


    仵作只能在官府任职,现在犯了错,最多从开封府调到地方官府,如果是品行低劣,那以后谁敢用他?


    刘炃踟蹰道:“大人,这人说得有几分道理,但是这种方法小的也没用过。而且……”


    刘炃瞥了晏同殊一眼:“大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解剖尚且需要慎之又慎,获得家属谅解,更何况开颅?这实在是有伤人伦啊!”


    确实,就连解剖都必须谨慎至极,现在居然还要开颅验尸。


    李通判陷入了两难。


    第8章


    赵升人机灵,脑子转得快,一听刘炃的话,赶紧说:“通判大人,我是赵耕田的孙子,我就是他的家人,我同意开颅。”


    不开颅就是个死。


    更何况赵耕田这种老王八,开了让他死后不得安宁,赵升心里更畅快。


    晏同殊也劝说道:“李大人,人命关天。”


    李通判双手背负身后,来回踱步,他看向一旁跪着的杨大娘。


    赵升出事,杨大娘就在外面跪着,头发跪白了,身子跪垮了,眼睛都跪得看不清了。


    他也有老母啊。


    当年他参加科举,考多久,老母亲带着干粮就在外面守多久,心力交悴。


    这赵升是个不省心的,他当年科举三考三落榜,直到第四次才考中,又何尝是个省心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而且,人命关乎天,这天下哪有比人命更重大的!


    李通判眼神顿时变得透彻,允道:“验。”


    晏同殊松了一口气:“是,学生定然严谨求证。”


    既然获得了准许,衙役们就去准备开颅验尸的工具了。


    晏同殊则去换上了仵作验尸的褐色衣服,戴上了深色围裙和手套。


    换好衣服,晏同殊以布蒙面回到了公堂上。


    珍珠拉着晏同殊的衣角,快哭了:“少爷,少爷……”


    她额上冒汗,眼睛冒水,真的快憋不住哭了,她想让晏同殊别验了,但是她旁边就站着杨大娘,杨大娘那么可怜……


    哎呀!


    她不知道怎么办了。


    晏同殊拍拍她的手:“别怕,没事。”


    珍珠抽泣道:“少爷,等咱回去了,我去买柚子叶。”


    晏同殊笑着点头:“好。”


    验尸的工具已经摆放好,晏同殊来到赵耕田面前。


    晏同殊脸上遮面的布巾,里面放了生姜大蒜,掩盖尸臭味。


    珍珠抓着杨大娘的手,闭上了眼睛,她不敢看,死也不敢看。


    晏同殊拿起旁边的刀,左手抓住赵耕田的脑袋,右手开始沿着伤口切开。


    赵升本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结果就看到金尊玉贵的小少爷用刀切开了赵耕田的皮肉,拿出了锯子,开始锯赵耕田的脑袋。


    呼呼呼。


    锯木头一样。


    画面诡异又血肉横飞。


    呕。


    赵升别过头,开始干呕。


    杨大娘也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衙役也齐刷刷地看向屋外,回避屋内恐怖的一幕。


    李通判瞥了一眼,赶紧背过身,闭上了眼。


    许久后,赵耕田的脑袋被锯开了。


    “李大人。”


    李通判身后传来晏同殊清冽的声音。


    他回头,瞥了一眼,眼睛又赶紧闭上了。


    晏同殊默了片刻:“李大人,你得看啊。你不看怎么确定出血点。”


    李通判得看,书吏负责记录也得看。


    为了挽回一点李大人对自己的印象,刘炃赶紧递上了放有生姜的布帕给二人。


    李通判拿起布帕掩盖住口鼻,上前几步,微微侧倾身子查看。


    晏同殊指着里面的淤血说道:“李大人请看,赵耕田颅内这个地方有出血,而且出血量很大,血液淤积凝固。甚至这个出血位,距离他后脑勺的伤口还有一段距离,并没有任何衔接。


    而后脑勺的伤,十分浅,颅骨完整,没有伤到里面,只是皮外伤。这足可以说明,赵耕田的病才是他真正的死因。”


    李通判屏住呼吸,确认颅内情况后,对书吏说道:“全部记下来。”


    书吏不敢多靠近,战战兢兢道:“是。”


    李通判将布帕扔回托盘内,回到官位上:“这么看来,这赵耕田是自作自受,本案没有凶手。”


    这就是要无罪释放了。


    杨大娘一时激动,欣喜的泪水瞬间从浑浊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赵升也满脸喜色。


    珍珠闭着眼睛,拼命点头,太好了,终于要结束了,呜呜呜,吓死她了。


    她以后再也不要来开封府的公堂了。


    “李大人。”


    在宣判前,晏同殊忽然开口道:“本案有凶手。”


    李通判皱眉:“赵耕田不是病死?”


    晏同殊:“是病死,但本案有凶手。”


    既然人是病死,又说案子有凶手?


    李通判问道:“谁?”


    晏同殊:“赵升的二叔,赵耕田的次子,赵力。”


    李通判:“此为何意?”


    晏同殊取下遮面的布帕,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赵耕田杀人案没有凶手,但敲诈案有。赵耕田并不是一个人想出的敲诈勒索之计。是他的儿子,赵力给他出的主意,是二人合谋想要谋夺杨家汤饼的浇头方子。”


    晏同殊回身看向杨大娘,“杨大娘,你来说一说,那赵老二是不是一直对你家的浇头方子虎视眈眈?”


    杨大娘大声说道:“是!通判大人,赵老二屡次三番讹诈我家的浇头方子,甚至以前还在我家浇头里加过料。他以前还在民妇汤饼摊对面开过汤饼摊,只是民妇防他防得紧,所以他一直没有成功。”


    晏同殊点珍珠道:“珍珠,将你打听到赵老二酒醉说的话,和李大人重复一遍。”


    珍珠仍然闭着眼睛:“通判大人,赵老二约莫在七日前,曾与村里砍柴的牛大头喝酒,酒醉之下说不出几日,杨家就会乖乖将方子交出来,到时候他赚了钱,再多的债都能还得上。”


    李通判吩咐衙役去传牛大头和赵老二。


    李通判:“可还有别的证据?”


    晏同殊点头,将赵老二最近开的治病方子呈了上去,一共三张。


    晏同殊:“李大人,这三张方子,分别是赵老二在他看病的仁德堂,一个半月前,一个月前,半月前开的方子。


    前两张方子是一样的,开的都是带有榉树汁的膏药。赵老二每到下雨天,便会关节痛,贴上一帖榉树汁制成的膏药,便能缓解疼痛。


    但是,半月前,赵老二强势要求仁德堂的大夫给他换了方子,换成了榉树的汁液。汁液浸泡关节也会有同样缓解疼痛的药效,但纯度高,价格昂贵。开封并不产榉树,榉树汁难得,仅作为药材在药铺有售。


    赵耕田一个从来不肯花钱看病买药的人,除了从赵老二手里,又能从哪里拿到榉树汁伪造淤青呢?赵老二如果不是与赵耕田合谋,又为什么忽然逼着大夫改了药方,又榉树膏药换成了榉树浸液?”


    李通判当下差衙役去传仁德堂的大夫。


    很快,赵老二,仁德堂的大夫,牛大头一起到了。


    就像杨大娘一进开封府府衙据吓得腿肚子大颤,喉咙发紧一样,赵老二也没见到这等阵仗。


    堂威声落,他吓得瘫软在地,李通判问什么招什么。


    赵老二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通判大人,小的……小的没想让我爹死啊。我们就是想讹点东西,我没想要我爹的命啊!小的冤枉!”


    原来那日赵老二去医馆看病,瞧见别人用榉树汁涂抹,没一会儿,涂抹榉树汁的地方就变得淤青淤青的,他当即就动了歪心思。


    榉树浸液比榉树汁药膏更纯粹,治病效果更好,价格也更贵。赵老二舍不得钱才会选榉树膏药,这会儿有了赚钱的法子,便也舍得买药钱了,然后立刻要求换药方。


    等拿了药回到家,赵老二和赵耕田一拍即合。


    两个人早看杨大娘不顺眼了,凭什么杨大娘一个女的,居然比他们两个大老爷们日子过得都好?


    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合计,然后想出了假装被打敲诈勒索的这个办法。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