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没有。”徐丘语气笃定,随即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升,低声道,“晏大人,你可千万别被这等小子的花言巧语给蒙骗了。这小子就一小混混,这种人嘴里从来没一句真话的。”


    晏同殊微微颔首:“这位兄弟。”


    徐丘连忙躬身:“不敢不敢。”


    晏同殊礼貌道:“多谢提点。”


    眼看晏同殊似乎被说服了,赵升慌了神,嘶声大喊:“晏大人,我真的是冤枉的,我真没杀人!”


    晏同殊抬手安抚:“你先别急,我再问你几个问题。”


    赵升连连点头。


    晏同殊问道:“赵耕田平日性情如何?”


    “那老乌——那老家伙!”刚被衙役训斥,赵升害怕,及时改口,愤愤道,“嘴巴比粪坑还臭,张口就骂街。惯爱占便宜、抢东西。你就是走在路上吃烧饼,掉颗芝麻到他田里,他都绝不让你捡,硬说掉田里了,就是他的。”


    晏同殊又问:“赵耕田以前安静过这么长时间不与人发生冲突吗?”


    赵升被问得一怔,仔细回想后,茫然摇头:“我没算过时间,但反正他总惹事。”


    赵升这么一说,晏同殊心里的疑云更深了。


    一个素来惹是生非、骂不绝口的人,连续安分了七天。


    不对,太不对了。


    晏同殊继续问:“赵耕田让你去偷你娘的浇头配方,你拒绝了,他打你的时候,怎么说的?是不是类似于‘你不去老子打死你’这种话?”


    赵升摇头。


    晏同殊眯了眯眼:“他不是这么说的?”


    “他说……‘打死你个该死的狗杂种’。”赵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掩的涩意,“我爷向来不喜我。他觉得要不是我娘生下了我这个儿子,我们现在的房子就是我二叔的了,在我爷心里,我和我娘都是外人,所以他每次都骂我是狗杂种。”


    这赵耕田是为了浇头的配方上门,但是对浇头配方又并不执拗,奇怪。


    晏同殊心念转换间问道:“你爷找你娘和你要浇头配方,是不是因为你二叔也开了汤饼摊?”


    赵升撇撇嘴,一脸嫌恶道:“他们不仅是开了,还想抢我娘的生意。可惜啊,他们蠢笨如猪,没那个命,做出来的浇头又咸又难吃,分量还少,开了一个月不仅没赚着钱,反倒赔了个底儿掉。”


    晏同殊:“好了,我知道了。”


    晏同殊让人将赵升带了下去,起身,面向徐丘:“徐兄弟。”


    徐丘赶忙躬身,连连摆手:“啊呀,晏大人,您一个从四品大官,哪里用得着对咱们这些人这么客气。您叫我小徐就好。”


    话虽如此,但徐丘眉眼间却掩不住对这份尊重的受用。


    他主动询问道:“晏大人可是还有事情吩咐?”


    “徐兄弟,”晏同殊神色肃然,“可否带我去验看赵耕田的尸身?”


    徐丘还没说话,珍珠“啊”的一声大叫:“少爷,你要去看尸体!”


    她小脸霎时惨白,一把拽住晏同殊的衣袖:“少爷,别去,咱不去,那尸体可吓人了,万一有鬼,还跟着咱回府,阴魂不散……”


    “你呀。”


    晏同殊屈指,小小地敲了珍珠脑门一下:“别胡说了,这世上哪有鬼?”


    珍珠害怕极了,“可万一呢?”


    晏同殊笑了笑:“好了,傻丫头,待会儿你在门口等我,我和徐兄弟一起过去。”


    珍珠张了张口,她不放心晏同殊,可又真的害怕,不敢开口说跟着晏同殊一起去。


    徐丘朗声一笑:“珍珠姑娘别怕,若是真有鬼不识相地跑出来吓人,我一刀劈了它。”


    晏同殊转向徐丘:“那麻烦徐兄弟了。”


    徐丘引路,带着晏同殊和战战兢兢的珍珠来到了停尸的地方——申明亭。


    越靠近申明亭,珍珠的小脸就越白。


    待到了那扇阴森的大门前,她脸上已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微微发抖。


    她是真的特别特别特别害怕。


    徐丘和申明亭的看守官进行沟通后,对方这才放行。


    珍珠死死攥着衣角,钉在原地,再不敢往前一步。


    晏同殊拍了拍她的肩,便随徐丘迈入申明亭。


    申明亭是位于后院的一个低矮的单层建筑,里面停放着许许多多的尸体。


    为了便于尸体的储存停放,延缓腐坏,申明亭做了特殊处理,里面的温度比室外温度低了很多。


    因此晏同殊一进门便感觉到了一股刺骨凉气。


    徐丘带着晏同殊穿过一具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来到中间停放的赵耕田面前,掀开白布:“晏大人,这就是于五日前死亡的赵耕田。”


    晏同殊点点头,走近赵耕田。


    赵耕田死了五天,哪怕申明亭温度较常温更低,开封府保存良好,尸体仍然出现了腐烂的情况。


    不过好在,只是轻微,并不影响查看。


    晏同殊问道:“可有仵作查验的记录?“


    徐丘略一思索:“您问的可是验状?”


    晏同殊不知道这个时代验尸记录叫什么,不过验状二字,看名字就像验尸记录,她便点了点头。


    徐丘指着墙上说道:“验状一般会誊抄三份,一份贴在尸体停放处,便于查看,其余两份,一份留痕存档,一份做案卷文书上报。赵耕田的这份应该就在……这里……”


    徐丘来到赵耕田尸体头部方位,从墙上取下一份验状,递给晏同殊:“晏大人,请。”


    晏同殊打开,慢慢看了起来。


    这份验状很……正式……有官府要求的固定格式,清楚地标明了赵耕田身体上被殴打造成的淤青伤痕的各个位置和颜色。


    但是要说很用心,倒也没有。


    对赵耕田脑后致命伤的用词就很模糊,例如皮破出血,血出到什么程度就没有进行明确的界定。


    晏同殊拿着,一一比对上面记录的伤痕和赵耕田身上的伤痕。


    就如验状所记录的,赵耕田身上到处都是淤青,很明显是被人打的。


    徐丘:“晏大人,我就跟你说了,那些杀人犯的话信不得。这些人哪个入大狱的时候不喊冤?前些年有个当街杀人的,被现场抓住,进了大牢还喊冤呢。”


    晏同殊也不辩解,只说道:“是,徐兄弟说得有几分道理,但不查个确实,杨大娘总没法死心。”


    闻言,徐丘叹了口气。


    那杨大娘他也知道,在衙门口举着申冤的牌子跪了很久了。


    他家里也有老娘,也可怜杨大娘的一颗拳拳爱子之心,但是,杀人就是杀人,不是赵耕田人品恶劣,就活该被打死,不用偿命的。


    晏同殊将验状放回原位,弯腰俯身去查验赵耕田后脑勺的伤。


    据赵升说,赵耕田是自己倒下去,头撞到了柜子上。


    验状上仵作的判断也是同样,不过仵作猜测赵耕田是被人推倒在了柜子上,造成了死亡。


    晏同殊用手拨开赵耕田的头发。


    皮下出血,颅骨没有骨折。


    晏同殊蹲下,仔细查看。


    现在她没办法把赵耕田的脑袋切开解剖,看不到里面硬膜的情况,但是颅骨没有骨折,出血量也并不多,有很大可能,这不是致命伤。


    若真的不是致命伤,赵耕田是怎么死的?


    晏同殊垂眸沉思:“要是能切开脑袋就好了。”


    晏同殊想得入神,丝毫没发现一旁的徐丘从她上手给尸体拨开头发开始,整个人眼球突出,嘴巴张大,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了。


    天啊,这瞧着金尊玉贵,细皮嫩肉的小少爷,居然一来就直接拿手碰尸体。


    他刚到开封府的一年时间都不敢啊。


    晏同殊扒开赵耕田的衣服。


    伤痕很多,错落分布,没有规律。


    淤青里面颜色最深,是深黑色,四边呈青红色。


    晏同殊伸手对着淤青按了一下,没有浮肿。


    晏同殊眼角跳了一下:“原来如此。”


    徐丘惊了一下,忙问道:“晏大人有了计较?”


    第5章


    事情还没查清楚,晏同殊也不敢放大话,只说道:“只是有了一个猜测。”


    徐丘点点头,不住地瞥着晏同殊,这位晏大人似乎真的有几分本事。


    验伤验完,晏同殊和徐丘走出申明亭,晏同殊来到申明亭一角清洗双手,顺便问徐丘:“徐兄弟。”


    徐丘拱手恭敬弯腰:“晏大人请说。”


    晏同殊语气沉稳:“徐兄弟,我来之前听人说,许多人都‘看见’赵升打死他爷了,众目睽睽冤不了。但是赵升说他和赵耕田是在屋子里发生的矛盾,全程没有碰到过赵耕田。我想确认一下,大家真的都看见了吗?亲眼看见赵升和赵耕田打起来了?”


    徐丘:“晏大人,你还真问准了,确实没人看见。但是那赵耕田去杨家前是一路骂过去的。许多人都去看了热闹。大家都听见赵升和赵耕田激烈争吵,甚至有砸东西的声音,最后出了人命,这才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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