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会上,在其他五位场主还不该知?道这一点的时候,姜允觉得从桁也的反应有些?奇怪。
他扶了好几次单边眼镜, 几乎能称得上是频繁。这个动作,只在他有情绪起伏时,才会做出。
姜允想起当年在云顶之弈, 彼时还不是鹤首场主的鸠池吟, 意外撞破师傅鸠获和盟主夕见的对话,她?们?在话中?有提及从真和他的预言。而那个预言,从真从未对外公布过,连作为徒弟的从桁也, 在那时都?不知?道。
那么,就很有可能是从真单独告诉了夕见或鸠获, 或是告诉了她?们?二人。
姜允等人在当时, 只关注到?了鸠获和夕见的谈话内容,却甚少思考从真在其中?发挥的作用。
鸠池吟受师傅鸠获所托,这些?年和夕见、灵棋道盟联系甚密。
那么从桁也呢?
当年,在离开云顶之弈后, 他的师傅从真, 有没有对他说些?什么?
有点意思。
姜允嘴角噙起淡淡的微笑。
处刑日在明天,前一天夜晚,注定不太平。
姜允本就浅眠, 一点动静,就让她?醒了过来?。
是,宿玉川。
“……我多希望是巫潜骗了我,”宿玉川单手揭开黑色面罩,单膝跪下?,与蜷缩在墙角的姜允双目齐平,“我宁愿这辈子都?没有再和你相见的机会,也不想是现在这样?。”
姜允不想煽情,面色平静,甚至还有几分笑意:“从没见过你穿夜行?衣,还蛮有趣的。”
宿玉川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等出去之后,你想看什么,都?告诉我。”
他要去扣握住姜允的手腕,却在触手的瞬间发现不对劲,而姜允也轻轻地闷哼了一声。
是因为痛。
宿玉川:“……你怎么了?”
姜允缓缓地将手翻转过来?,不是她?刻意为之,而是她?没有力气。她?两只手的手腕处,都?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几乎将经脉全部切断;横截面处,还有灵气的波动。
宿玉川拔高声音,面色都?有几分扭曲:“姜云,他们?对你怎么了?!”
“嘘。”
姜允轻轻摇头,“冷静。宿玉川,你现在生气,不能减缓我的伤痛,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至于他们?对我做了什么,还记得你们?在烂柯山时,和我说过,灵棋道盟在用妖精做实验么?这就是他们?实验的一大成果。”
“——断灵。”
“灵棋手的灵气,最关键的流动点之一,在于他们?的手;一个灵棋手最重要的器官之一,也是他们?的手。如果将手筋挑断,在放入凝练的禁制,就能彻底阻断灵气流动,让灵棋手无法下?棋,也无法使用灵气。”
宿玉川:“禁制……他们?苦心孤诣地让人提升禁制之术,都?是为了做这个?他们?提取妖精的样?本,研究灵气,也都?是为了做这个?”
宿玉川不住地在口中?重复断灵二字,最后无尽悲凉地自嘲大笑。
“没想到?我一步步退让,最后是养虎为患,让人扼紧了脖子。”还让他们?伤害了自己?最在意的人。
宿玉川悲戚:“你是对的,这种狗屁大局,全都?没用。但我明白得太晚了。但我起码要把你救出去。姜云,你放心,这个禁制虽然不好破解,但若汇集多人之力,不是没有可能。我们?——”
姜允却将手微微挪开,让宿玉川抓手的动作落空。
“你来?这里见我,计划劫狱,是不是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姜允摇头,“宿玉川,你错了。就算你能把监狱大门口、通道上,还有我狱房里的守卫和监测灵气都?调开、隔绝,也没有用了。”
“我已经没办法离开了。他们?从菌菇类妖精身上提取样?本,经过研究所创作出一种新型菌丝,夕见说这叫‘腐木春’,再将腐木春植入我的体内,这道灵法名为‘灵台种玉’。这些?菌丝,会在棋手的体内种下?死亡的种子。就算不被处决,我也活不了多久;这个菌丝,还有额外的追踪效果,不论你们?带我去哪里,都?逃不开他们?的追捕。”
“宿玉川,回?去吧。”
最后宿玉川是以怎样亡魂失魄的姿态离开,姜允已经记不清了。
还是,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姜允双手环抱双膝,从狱房的狭小窗口向外看去,只能看见一片孤独而惨凉的月亮。
她?的脸贴上膝盖,安静地和月亮对视。
许久后,她?将脸深深地埋入双膝之间。
独留着月色像是冰块化融,倾泻的凉水却又在窗外被阻隔,流不进来?。
在这样?孤寂的氛围中?,姜允——
却在努力憋笑。
她?刚刚真是戏瘾爆发了。现在想想,都?觉得有些?尴尬。
身上的伤是真的,但痛是假的,毕竟她?又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刚才的那些?反应,却都?是她?演出来?。
好不容易平复心情后,姜允垂眼,看着手腕上的深红色伤口。这也许是一道最微小的裂谷,将前路都?斩断。
……明天,才是好戏的重头场。
-
灵棋道盟的本部根据地,在灵隐山附近,有一块专门的区域,由高深城墙环绕,内里还有高科技封锁,称为「略技城」。
略者,侵也。所谓略技,是一个军事用语,就是攻占敌人之阵地。而这正好也与围棋以占地盘而决出胜负的特?性,不谋而合,所以略技也是围棋的别称。
在城中?心,有一个高大的祭台,祭台之外,有一片空旷的广场。
——那就是她?的行?刑之地了?
姜允漫不经心地想着,仿佛接下?来?要被杀的人不是她?。
“姜云。”
夕见走过来?,抬手整理姜允的头发,再伸手抚摸过,将姜允背在身后的手锁起来?的手铐。
“如果可以,我未必想和你走到?这一步。毕竟我当时说了,我们?可以成为同盟。”
夕见温柔地说着话,手上却看似不经意地姜允手上地手铐微微往下?压。
牵动手腕上地伤口,姜允咬紧牙齿,没有发出声音。
夕见:“真好,就算被封锁了灵气,还是这么傲气。这样?的你,才有资格作为第一个让我们?使用断灵之法的人啊。”
姜允:“我没想过,堂堂灵棋道盟,居然将财力精力都?用在这种事情上。明明势力已经概括整个世界,眼界,却这么小。”
夕见笑意越深,压制姜允手铐的力度也越大。
“你不明白,当坐上权力巅峰,既要看到?过去,也要看到?未来?;既要看到?宏大,也要看到?微小。尤其是,那些?可能会啃食你权力宝座的微小,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更?何况,姜云大师怎么会是蚂蚁呢?”
“灵·棋·第·一·人,”夕见慢条斯理地将声音拉长,极尽羞辱之意,“这样?的存在,对于高度集中?的权力来?说,太碍眼,更?是威胁。连古代帝王都?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姜云,你那么聪明,却独独看错了人心。”
姜云微微侧过身,将手铐撤离出夕见的掌控范围。
“原来?如此,看来?您的科研团队,还真是研发出了贵盟最需要的东西。受教了。”
夕见也许只是为了来?落尽下?石,说完这番话,便转身离开。
姜允回?头,看向另一侧,那是灵棋道盟的人,奉命来?将她?带上处刑地的引路者。对方脸上戴着黑色面罩,将脸上所有的五官都?遮挡住。
方才她?与夕见的龃龉,都?被他看在眼里。
那人什么也没说,伸出手,将一个白色的面罩戴于她?的脸上。
手法轻柔,让她?甚至感受不到?其存在;在对方手指不小心擦过她?耳朵的时候,她?感受到?对方的手指,微微地,轻颤了一下?。
姜允向前行?走。
场地的正中?心,放着一个极其古朴的铡刀,上面似乎还有血液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连风都?吹不过城墙,将这个空间四四方方地围起来?,就像是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棺材。如此萧杀又潦草之地,就是她?的命陨之处。
这是多么凄凉又悲壮的场景,但当事人姜允,在此刻却觉得有些?怪幽默的:原来?夕见是想将她?砍头啊,真是复古的死法,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中?二气拉满了。
#哪怕要走上刑场,都?不会忘记吐槽#
姜允走到?刑场之上,站定,夕见开始说起,对她?这个匿名罪犯的,虚构审判之词。
——哇,不愧是“体制内”,连这种文本,都?能写得这么文采斐然。
“我反对。”
在夕见尾音落地之时,一个声音骤然响起。
是突然冲进刑场的鸠池吟。
夕见:“鸠场主,今天的处刑仪式不允许道盟之外的人来?观刑,兹事体大,还请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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