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一路平安。”


    船只远去,兰若的身影越来越小,京城模糊成一片阴影。


    就让昨日种种,皆随风去。


    御静轩里,萧寰在案前枯坐,手里拿着一副北狄进贡的由寒水石打造的翠色耳坠,静静出神。


    李公公眼见着天已经要亮了,叹息着劝:“陛下一夜未合眼,还是去歇一歇吧。”


    半晌,萧寰哑声问:“他昨夜里摔的那一下,伤着没有。”


    他不是不想转身,只是情绪掌控了自身。


    “放心吧陛下,老奴喊了太医去看过了,手重新上了药,其他的没有什么了。”


    萧寰唇抿紧了,将那副耳环握在手心,不再出言。


    李公公给底下的人递眼色,让他们拿些素食来,陛下昨夜晚膳也未用。


    “陛下放心,娘娘那边老奴会差人看着,这三日虽见不着,正好也各自静下心来,有什么事祭祀过后再好好说便是。”


    萧寰依旧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公公了解他几分,知他因为贤妃的话寒心恼怒。


    却也同时理解贤妃:“她也不易,太后那边她也对抗不了,陛下不如多几分耐心。”


    萧寰这才动了动,叹一声:“罢了,让人去将云来楼的邱师傅请到他院里,他爱吃什么就让人照办。”


    李公公迟疑,不好吧,按理说祭祀前三日所有人上至陛下太后,下至奴才丫鬟都要一切从简。


    萧寰蹙眉:“去办。”


    李公公没办法,点头称是。


    第79章 平静


    方知薇由太监带着,避开耳目悄然进了贤妃所居住的院子。


    进了屋,一切陈设映入眼帘,窗边的软榻,屏风侧面的画桌,以及那张还留有木屑的小几。


    她好像有些能想象得出,方知砚在屋里的点滴。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因为比方知砚矮一些,她穿了高底木屐,大多数时间都静静的不做声。


    贤妃与陛下大吵一架所有人都是知道的,只当贤妃心情低落,所以有些反常。


    倒是有个来送糕点的小丫鬟,睁着一双大眼睛去好奇地问兰若去哪了。


    方知薇放在膝盖上的手抓紧了裙衫:“她身体有恙,在养着。”


    她以为兰若会在这里等她,没成想一连三天都没有见到兰若的身影,避免打草惊蛇,也不敢多问。


    次日随着礼乐奏响,香烟缭绕直上云霄,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冠肃穆,全场鸦雀无声。


    无人发现这里少了刑部侍郎方正安。


    萧寰一身正式吉服高座马上,腰系玉带,头戴玉冠,面容冷峻,眉眼间是帝王独有的威仪。


    目光沉沉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祭坛,看似专注于祭祀大典,其实余光屡次落在身后那顶明黄色凤轿之上。


    那是属于贤妃的仪仗,极其盛大,复刻的是皇后仪仗。


    凤轿靠近时,里面那人微微抬头,不过一瞬的对视,萧寰便无声攥紧了缰绳,浑身气息迅速降至冰点。


    不对。


    这不是他的贤妃。


    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情绪几乎要冲破帝王一贯的沉稳克制。


    那一瞬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想到种种,最后落在一个疑问上,这一次,他是被迫,还是自愿离开他?


    座下马儿似是感受到主人周身骤起的戾气,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萧寰下颌线绷得锋利如刀,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眼底翻涌着沉沉戾气,几乎要将手中的缰绳扯断。


    只恨不得立刻叫停大典,亲自去捉人。


    逼那人将所有一切如实招来,再好好教训对方一回。


    可他不能。


    国寺祭祀,关乎江山社稷,关乎国运福祉,文武百官在场,万民瞩目,容不得出现半分差池。


    再者,眼下人多眼杂,一旦乱起来,场面不好控制。


    届时贤妃身份可疑的事情就会天下皆知。


    萧寰极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与慌乱,恢复了往日的冷峻沉静,只是那双墨色的眸底一片寒冽刺骨。


    他抬手喊来沈让,俯身在他耳畔耳语几句。


    沈让浑身一震,抿着唇抱拳,转身走了。


    方知薇在礼官的示意下,缓步走至萧寰身侧,与他比肩。


    不知是不是错觉,即使隔着距离,她也隐约能察觉出陛下的状态不对。


    整个祭祀过程中,萧寰没有看她一眼。


    结束后,她由着几个侍女搀扶进偏殿休息时,几个锦衣卫冲进来,在侍女们不明所以的惊呼中捂住她的嘴,将她带走。


    沈让行动迅速,召集大量人马在避暑山庄,沉香寺乃至附近各个角落找寻。


    一直到祭祀结束,天已经要擦黑,宋长青才押着方家四个主犯往宫里赶。


    出了这样的事,陛下一刻也不敢耽误,祭礼结束骑着马回了宫里。


    到底在这里,有些事情好部署些。


    到了一座殿前,他不客气的将这位昔日也曾风光一时的刑部侍郎扔进殿内。


    等人都进去了,他才吩咐人将大门关上:“给我看紧了,陛下待会儿就来。”


    方夫人原本想去搀扶老爷,却先一步看到了蜷缩在窗户口,一直往外看的方知薇。


    她踉跄几步走过去,见她衣裳乱了,险些披头散发,像个真正的疯子。


    也不敢刺激,小心翼翼地问:“薇薇,是在看什么呢?”


    方知薇这回没冲她大喊大叫,平静下来:“等。”


    方夫人不明所以:“等什么?”


    难不成到了这一步,还有退路?


    “等死。”


    方夫人不做声了,腿软的在一旁坐下。


    方正安狼狈爬起来,一听女儿说的话,气不打一处来,冲过去指着他:“孽障东西,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要跑。”


    方知薇又笑起来,笑的肩膀直抖,她扶着墙站起身,指着方正安大骂:


    “这一切都怪你啊,你明明看出我心悦顾郎,却还要我入宫选秀,他是你的得意门生,你为何就是看不上他!”


    方正安也算是威风了半辈子,屡次被女儿指着鼻子这么骂,气的心梗:


    “我再看的上他,他也就只是个穷酸编修,你是我方家掌上明珠,贵女千金!入宫有什么不好,陛下一表人才难道还委屈了你吗!”


    都这个时候了,眼见着父女俩又要对骂,方夫人尖叫一声:“够了!都闭嘴吧。”


    方家两兄弟坐在墙角,沉默看着,反正这一幕在家也要三天上演一回,麻木了已经。


    方正安哪里肯罢休,又将矛头指向夫人:“都是你生的一些蠢东西,满脑子就只知道情情爱爱,我方家让你害惨了。”


    方知砚对陛下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这一点在他封妃回来探亲时,夫妇二人便确定了。


    不然他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走,为什么却迟迟不肯。


    方夫人又要哭,抹泪抹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嗷一嗓子扑向方正安:


    “你个丧良心的老东西,方知砚他是我生的嘛就怪我,啊,那是你背着我在外的风流债……”


    眼见着母亲吃亏,方家两兄弟只能爬起来,一人拉一个。


    方知薇坐在地上,笑的又疯又傻。


    海公公隔着缝隙看着里面的一切,叹为观止。


    陛下在派人找贤妃,暂时还没空出手来治他们的罪呢,他们倒好,自己打成一片了。


    谁能想到,堂堂刑部侍郎一家,三品大员之户,私下里竟是这般疯狂。


    这样一对比,贤妃虽然不知道从哪来的,怎么看都要比这家人正常太多。


    而在承乾宫,萧寰脱下一身繁复的吉服,站在院子里,静静等待。


    福安带着所有宫人不安地跪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


    他看到娘娘最近一直在雕刻的黄杨木牌被陛下攥在手心。


    月光洒在他周身,满是风雨欲来的平静。


    这时 ,有脚步声在外匆匆响起,沈让人未到声音先响起:


    “陛下,人找到了。”


    第80章 争执


    萧寰眉眼一动,无声攥紧了手中之物,骤然转身。


    玄色衣袍下摆被这股猝不及防的动作掀得猎猎作响。


    兰若清楚看到,那双在方知砚面前总是温和的眼眸,此刻盛着一团火,在见到自己后,又缓缓熄灭。


    她颤抖着吸一口气,深深跪伏下去。


    李公公头一次觉得沈都督是这样不靠谱的人,他这是要刺激死陛下么。


    沈让也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好像给了陛下错误想信息,连忙跪下请罪:“属下在京郊驿馆找到兰若,她或许知道贤妃动向。”


    众目睽睽之下,兰若即使身躯颤抖,也一言不发。


    萧寰视线再次落在兰若头顶,闭了闭眼:“将方家人带过来。”


    方家四人又被带到承乾宫,月光下,见到了跪在地上的兰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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