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始至终贪恋的,从来只有萧寰一人啊。


    茫然不过刹那,心底的爱意瞬间压过所有惶恐与自我怀疑。


    方知砚抬起头,泪水还挂在脸颊:“不是!我心悦陛下这个人,无论他能不能给我带来荣华富贵。”


    如果能和萧寰在一起,粗茶淡饭又怎么样呢,反正他前十七年过得都是这种日子,也挺好的。


    “我也从没有被宫里的繁华迷眼!更不是对陛下无情。”


    此刻,他眼底的坚定执着比灯火耀眼。


    太后久久不语,不知想到了些什么。


    许久,她才淡淡问:“这么说,你为了能留在这宫里,什么都愿意做了?”


    方知砚后知后觉,或许这才是太后今日真正的目的。


    但他没有逃避的机会,只能压着颤抖低声回一个是字。


    他也知道,两个男子想要光明正大在一起,总是要付出一些东西的。


    何况对方是萧寰,堂堂帝王,就算要付出代价,也是对方付出的比自己多无数倍。


    太后闻言,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却凉薄的笑意。


    她垂眸看着跪伏在地、浑身仍在发颤却眼神执拗的方知砚:


    “哀家要你,亲自去劝陛下,立崔家小女儿崔静姝为中宫皇后。”


    如同一道惊雷在方知砚头顶轰然炸响。


    要他亲自去劝萧寰立后,多么残忍。


    对萧寰来说,无疑是心上之人的背叛,对自己来说,更是亲手将爱人推给别人。


    他僵在原地,原本含泪的眼底瞬间失了光彩,刚刚才凝聚起来的所有希望,被这一句话击得粉碎。


    “倘若你能说服陛下立后,哀家便对你们之间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


    她声音不急不缓:“往后一辈子,你都要以如今这副模样面对世人,我皇家丢不起这样的脸面,你能理解吗?”


    方知砚逐渐麻木下来,整个人都变得迟钝:“我若是做不到呢。”


    他可以一辈子男扮女装,一辈子都扮演方知薇。


    但是他做不到劝萧寰立后。


    立后只是第一步,太后要的是来日中宫诞下太子。


    这一切,他也要一步一步看着么。


    他承认自己很自私,做不到。


    太后闭了闭眼:“哀家不想因为你,与皇帝反目成仇,是以不会杀了你,但你要消失的远远的。”


    方知砚死死抿着唇,呼出的气带着无尽抗拒。


    “你倒是聪明,知道东窗事发,打算提前将你外祖母带走,可惜,你还是慢了哀家一步。”


    他终于失去所有强装的镇定,膝行着爬到太后脚下,扯住她繁复的裙摆,像抓住救命稻草:


    “不不不……太后娘娘不要,这跟我外祖母没关系啊太后娘娘,她是无辜的,是方家和我骗了你们,不关她的事——”


    见他这般狼狈,太后缓缓别过眼去:


    “哀家知道她无辜。”


    “可你不无辜,万事皆有因果代价,你连这也不懂,未免可笑,还天真的以为有情饮水饱。”


    她冷漠又残忍,不留半分余地:


    “不要妄想着去求陛下,你们方家犯了这种诛九族的罪,天底下没有人能容你们,即使他不顾一切要保你,那哀家也可以跟你把话说死。”


    “你这辈子,别想再见到你的外祖母。”


    “你们祖孙俩相依为命,她也是从小将你捧在手心吧。”


    “多年悉心教养,护你安稳长大,倘若你真能为了一个相识不过一年的男人,狠心舍弃你的外祖母。”


    “那这一回,哀家便算你们赢了。”


    “方家全族获罪,你就心安理得还做你的贤妃去吧。”


    “你只有三天时间,好自为之。”


    太后似乎感到疲惫,缓缓走至殿门口,跨过门槛,将一室狼藉留给方知砚。


    兰若等在门外,本就十分不安,觉得不对劲又苦于进不去。


    在见到太后娘娘出来后,恍然大悟。


    她匆匆进去,看到的那一幕让她眼底一酸。


    诵经堂内,烛火明明灭灭,方知砚孤零零跪在中央,烛光中,他的狼狈无处遁形。


    走近了,在看到那张绝望的,苍白的脸时,兰若再也忍不住,哽咽着扶他:“娘娘,起来吧。”


    方知砚恍恍惚惚,几次试着爬起来,又因为全身无力倒在地。


    兰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像一棵即将枯萎的草木,整个人透着几分颓败。


    第77章 提议


    萧寰因为北狄使者团的原因,回来的比预计的晚了一天。


    出宫前让李公公去云来楼买了许多方知砚爱吃的点心。


    一路快马加鞭,车马离山庄越近,他心底的期待便越盛,连日处理朝政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终于到了山庄门前,萧寰翻身下马,玄色锦袍衣角翻飞,周身还带着一路风尘。


    脚步未停便往两人居住的院落赶去。


    可还没走进院门,便迎面撞见一位提着药箱、从院内出来的太医。


    萧寰眉心猛地一蹙,顾不得先问太医,匆匆进了院子。


    刚踏入寝殿,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木质清香飘散在空气中。


    方知砚正坐在窗边桌案前,左手被白绸层层包扎。


    桌案上散落着黄杨木碎屑,一枚已经完工,只需要稍稍修改就好的平安牌。


    兰若正拿着湿帕子在擦血迹,心疼地劝他:“我瞧着已经很好了啊,不必再修了。”


    方知砚眉目沉沉,低声喃喃:“无事。”


    他心太乱了,刻刀划在左手上,划开一道深口,鲜血瞬间涌出,疼得他头皮发麻。


    听见脚步声,方知砚偏头,撞进萧寰满是焦急与心疼的眼眸,心底一紧,下意识地将受伤的手藏了藏。


    垂下的眼底划过一丝痛楚。


    没想到萧寰这时候回来了。


    原本对方就不太同意自己弄这个,说伤神又伤眼。


    果然,萧寰大步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冷了声音:“说了不准你成日刻这块破木头,迟早要划伤,怎么就是不听。”


    方知砚好累,往日里还能嬉皮笑脸糊弄过去,这次却是提不起半分精神。


    萧寰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太重,又见人蔫不拉几地垂着头,心下一软。


    寂寞片刻,他蹲下身,将他包扎的那只手举起来,吹了吹。


    好幼稚的动作。


    方知砚一动不动,心底却像被扎进千万根针。


    萧寰又抬起他的下巴,眉蹙的更紧,语气倒是软了:“眼睛怎么肿了?”


    方知砚回过神,愣愣地下意识回答:“可能手有点痛,没忍住哭了。”


    见他一脸不悦,像是要把他的木雕砸了,方知砚连忙转移话题:“太医说了一点小事,那个你怎么才回来啊。”


    不是说好的昨天回。


    萧寰挥退兰若,仔细与他讲了北狄使者团此次是来商量两国互市的具体事宜。


    又让李公公把给他打包带来的糕点拿进来。


    李公公一看屋里气氛不对,对着方知砚笑:“这是云来楼邱师傅新做的,陛下特意交代呢。”


    方知砚偏过眼看看萧寰,这才笑了笑:“多谢陛下。”


    萧寰面色缓和许多,一边看他吃,一边跟他讲宫里的事。


    方知砚听了一会儿,提问:“北狄人长什么样?”


    萧寰一顿,没想到他只好奇这个,颇为无奈,替他理了理衣襟:“与我们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


    “有蓝眼睛的人吗?”


    “那是波斯……”


    两人就这样说了好久的话,夜里兰若叫人端来晚膳,两人一起吃了。


    哪怕方知砚暂时只有一只手能用,还是不停的给萧寰夹菜。


    萧寰也不闲着,直接将菜喂他嘴里。


    休息时,方知砚满脸犹豫,好像有话要对萧寰讲。


    却被萧寰打断:“你眼睛都要睁不开了,我就在这里,明天说也是一样。”


    方知砚确实困了,昨天一夜根本就没睡。


    他想对萧寰说什么呢,想说要不你还是听太后的,娶了崔静姝吧。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这些朝堂上的风波斗争,不知道崔家已经太过鼎盛,不适合再更上一层楼。


    只以为太后身为崔家人,不舍得中宫之位流入他人之手,所以才想尽办法。


    他不想把萧寰推给别人,更不想和萧寰分开,如果真的只能两者取其一。


    他现在有了答案,他宁愿选前者。


    男扮女装一辈子又怎么样呢,他也可以不在乎。


    思绪纷乱,方知砚带着满心纠结睡去。


    萧寰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精神不济,整日里都是一副蔫蔫的模样,问他,他就说夏日犯困。


    在太后给的最后一个晚上,方知砚终于满意的将那块平安牌彻底雕刻好。


    上面的萧寰和方知砚栩栩如生,一直在乾清宫互相陪伴,永远也不会被迫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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