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用你说。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外面的人群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大。


    有人在喊“陛下万岁”,有人在喊“庄嫔娘娘千岁”。


    还有人在喊一些方知砚听不清的话,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


    方知砚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萧寰突然伸出手,握住了方知砚放在膝上的手。


    方知砚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萧寰,萧寰的目光落在折子上,没有看他,但他的手握得很稳,掌心很暖。


    方知砚也没有挣开,就那么让他握着。


    反正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马车在章华寺山脚下停下。


    方知砚由着萧寰牵着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山不算高,但石阶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没有别的路吗?”


    感觉爬上去会很累。


    李公公闻言在身后哎呦一声:“娘娘慎言呐,恐对神灵不敬。”


    方知砚:“……”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身后侍从不远不近地跟着,既不会打扰他们,也不会让他们离开视线。


    看着不高,实则爬了一会儿功夫才到顶。


    章华寺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把半个院子都罩在树荫底下。


    方知砚抬头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一闪一闪的。


    萧寰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


    “看什么?”萧寰问。


    “看树。”方知砚说:“这树得有好几百年了吧?”


    “八百多年。”萧寰说,“我萧家先祖种下的。”


    难怪李公公反应那么大,原来是国寺。


    方知砚颇为感慨,没有再说话。


    老和尚迎出来,穿一件灰色的僧袍,白胡子,看起来慈眉善目的。


    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引着他们往大殿走。


    方知砚跟在萧寰后面,走过大雄宝殿,走过观音殿,走到最后一进院子。


    院子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杯。


    “二位施主请坐,老衲去取香。”


    老和尚说完,转身走了。


    方知砚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萧寰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喝了一口。


    应该是新茶,清香扑鼻,入口回甘。


    他喝了两口,放下茶杯,打量着这方院落。


    “三爷。”


    方知砚喊了一声,又觉得不对,改口:“陛下。”


    “没人听见。”萧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方知砚看了他一眼,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陛下信佛吗?”


    萧寰沉默了片刻:“不信。”


    方知砚偏过头看着他:“那你还来烧香?”


    “这处与那些寺庙不一样,先祖有训,历代帝王三年要来一次。”


    又说:“顺便带你走走。”


    第51章 画艺精进


    “带我走走?”


    “你这几天一直闷在行宫里,该出来透透气了。”


    萧寰看着他,抬手很自然地将一缕挡在他眼前的碎发捋至耳后:“章华寺的风景不错,后山有一条小路,可以走到山顶,能看见整个金陵城。”


    “那倒也不必。”


    怕他真带着自己爬上顶去,方知砚连忙拒绝。


    心里怨言还不小,透气去秦淮河畔吃酒划船不是更好。


    再说了,若他没猜错,这章华寺应当是帝后同乘。


    这回头免不了又要被有心人拿来戳他脊梁骨,说他是妖妃,惯会蛊惑皇帝。


    回过神,方知砚温婉一笑:“章华寺是圣地,你我既来了当诚心烧香拜佛,以求国泰民安,万不可去赏景,免得佛祖以为我二人心不诚。”


    萧寰没揭穿他拙劣的谎言。


    老和尚回来了,手里拿着三炷香,递给萧寰。


    萧寰接过香,走到佛前点燃,插进香炉里。


    他的动作很自然,倒不像是不信佛的人。


    萧寰转过身,看着还坐在石凳上喝茶的方知砚。


    “过来。”


    方知砚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老和尚急了:“陛下,不可,历代只有皇后才能……”


    萧寰淡淡瞥过去一眼:“中宫之位空缺,再者既是为民祈福,朕说她行,她便行。”


    方知砚好焦灼,磨磨蹭蹭走到佛前,接过老和尚不情不愿递来的香,点燃插进香炉里。


    他学着萧寰的模样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了一句,保佑外祖母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然后才祈祷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拜完了,他转过身,萧寰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萧寰似乎恼了老和尚,只与他微微颔首,便带着方知砚往回走。


    等走远了,萧寰问他:“许了什么愿?”


    方知砚眨眨眼,笑地狡诈:“当然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呀。


    萧寰哼笑一声:“是么?”


    方知砚浑身不自在,萧寰怎么总给人能看透一切的感觉呢。


    被他似笑非笑盯一会儿,八字弱的估计要起三天烧。


    方知砚以为还要吃顿素斋再走,没想到一行人直接下山了:“不吃个素斋再走么?”


    他好奇,会不会被老和尚视作不敬先祖?


    “这里的素斋不好吃,你若想吃素斋,回到京城去沉香寺。”


    方知砚悻悻,他就是好奇,真没那么馋。


    回城的路上还是有许多百姓在围观。


    萧寰闭目,不知道在睡觉还是在想事情。


    方知砚坐的久了,实在无聊,悄悄打开一点窗帘,探头往外看。


    猝不及防一下子对上无数双好奇兴奋的眼睛。


    他被吓一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没有立刻放下帘子。


    一只手毫不留情地伸到他眼前,将他捞回了马车内。


    方知砚眨眨眼:“陛下,您醒了啊。”


    “外面人多,不宜探出头去。”


    果然,外边沸腾起来。


    “哇,是庄嫔娘娘吗?好漂亮啊……”


    “国色天香,名不虚传啊……”


    “雍容华贵,不愧是陛下最宠爱的庄嫔娘娘……”


    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蒙着面的瘦弱女子在见到庄嫔娘娘的那一刻,惊慌失措地后退几步。


    不慎撞到了人,被人指责了几句。


    她管不了那么多了,踉踉跄跄往旧巷子里跑。


    那张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从章华寺下来后,此后几日萧寰按照原计划见了许多官员。


    白爷的案子虽然抓了人,但收尾的事比预想的复杂,哪些官员涉案、涉案多深、怎么处置,每一样都要斟酌。


    萧寰每天依旧早出晚归,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李公公端着饭菜进书房,又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每每这个时候,他总是苦着一张老脸来求方知砚。


    方知砚不想去,架不住李公公的苦口婆心。


    当爹的也没见这么关心儿子啊,方知砚真心觉得李公公跟萧寰他爹似的。


    当然了,这肯定不可能。


    毕竟他和萧寰不是一个姓。


    兰若听了他这番逆天言论,恨不得自毁双耳,又忍不住跺脚:


    “只是因为不同姓这么简单吗!啊!”


    不过她很快又发现,自家主子有心事。


    “小姐,您这几日怎的心不在焉。”


    方知砚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毛笔乱挥,百无聊赖:“有吗?”


    “有。”


    兰若把茶盏放进托盘里,看了他一眼:“您是不是在想去姑苏的事?”


    方知砚惊奇,拿了一颗葡萄朝她扔过去:“兰若,你越来越懂我了哈。”


    兰若毕竟跟了他这么久,他的心思瞒得住别人,瞒不住兰若。


    他叹了口气,把二郎腿放下来,坐直了身子:“你说我到时候怎么跟陛下开口?他好像很多事情要忙,我是不是不该这样任性?”


    可是他真的好想好想去姑苏一趟,哪怕远远的瞧上外祖母一眼也好。


    书信再多,也不如见一眼安心。


    兰若也不知怎么办:“不妨再等几日?陛下既然答应了娘娘,万万没有反悔的道理。”


    方知砚像一摊泥一样从太师椅上往下滑:“说的好像他反悔了你我能拿他如何一样。”


    兰若不语,只一味使出浑身的力气提溜他:“娘娘起来,您这样极其不雅观,叫旁人瞧去了,有失颜面。”


    两人正拉扯,脚步声由远及近。


    方知砚好像对萧寰的脚步声有了记忆,瞬间坐直了,提起笔假装在画画。


    兰若也听见了,直起身子垂首站在一旁。


    萧寰进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副岁月静好的主仆二人。


    颇感欣慰的同时又有些歉意,他走至美人身后,垂眸瞧了一眼,沉默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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