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倒是觉着,你与阿霁成亲时的种种布置甚好。”苏微霜沉吟片刻,这才接话道:“既全了皇室礼节,又不失寻常夫妻的恩爱,很温馨,很好。”


    “很好,真的很好。”


    她一连说了三遍,说到最后一次时语气有些哽咽。


    风回雪听了不忍,逾矩摸了摸苏微霜的脸颊,试图打趣她,“阿姊忘了,殿下说过我与他大婚的布置是阿姊一手操办的,阿姊的想法自是极好。”


    苏微霜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他是这么同你解释啊?”她睁开眼,笑意盈盈地望着风回雪,“他诓你呢!阿姊不过是将大致想法说给他听,具体如何布置还是他这个太子说了算。”


    风回雪愣怔在原地,眼睛呆呆地眨了好几下,脸颊两侧慢慢浮上粉晕,后知后觉地回应:“是……是这样啊!”


    “回雪。”苏微霜微微扬眉,温和地笑道:“有你陪在阿霁身边,阿姊会很放心的。”


    “吉时已到,请公主入宫完礼!”门外此时已经响起第二道催促,这一次远比先前还要急切,想来是再耽误不得了。


    苏微霜拿起却扇,起身掸了掸衣摆的褶皱,一脸从容道:“出去吧,吉时不等人。”


    见状,风回雪不便多言,便扶着苏微霜的手臂缓缓走出寝室。


    行至门前,喜婆打了个手势,鼓声渐渐响起,礼官同时唱起了贺婚的祝词,外头百姓也跟着唱词的弦乐手舞足蹈,口中不住地念叨祈祷。


    “愿公主千秋长岁!平安喜乐!”


    “愿公主良缘美满!福祉长久!”


    昭华公主手持却扇,姿态优雅地迈出了公主府的大门。


    众人只见她一袭绛红罗裙明艳张扬,曳地的裙摆从她脚下一直铺到府邸的深处。青葱玉指交握住一柄金红色的罗扇,扇布上以苏绣的工艺满绣一幅凤穿牡丹的花鸟图。


    隔着却扇,只能窥见昭华那一双静若止水的凤眸。


    “公主千岁!”百姓不约而同地停止左顾右盼,跪地齐呼道。


    “免礼。”苏微霜的视线越过却扇,满目皆是鲜艳的红光。一眼看去,从公主府门前开始,街道两边的人家户户挂红绸,商贩的摊位上点缀着小巧又喜庆的灯笼。


    这条宽敞的通道此刻挤满了人,拥挤之余却又井然有序,绵延的红绸顺着道路通往皇宫的方向,一路上祝福之语此起彼伏。


    她侧目低语问:“这也是你的安排?本宫估摸,礼部那帮老古董可没这新鲜主意。”


    风回雪看了看四周百姓,摇头回答她,“我哪有这本事,这些都是京城的百姓自己捯饬出来的主意,说是要为阿姊添添喜气和排场。除了这些,住在京郊附近的人家也打算来送一送,可殿下和礼部认为此举过于铺张,又有作乱的风险,就拦住了他们。”


    “这样就好。”苏微霜颔首,抚着心口感念道:“本宫会一辈子都记得这一日的满街盛景。”


    也会一辈子记得他们。


    言毕,二人在礼官的督促下上了马车。


    “公主起驾!”


    昭华公主的马车为首,太子妃其次,再往后则是负责典仪的命妇们。除去这几辆载人的马车,剩下二十余辆皆是昭华的陪嫁。礼官和卫兵队一前一后护送,左右两边随队跟行数名平民装扮的暗卫。


    等他们走出几里地后,百姓才小跑着追在后面,高声颂歌对昭华的祝福。送亲的队伍犹如一条游龙,簇拥着车队浩浩荡荡地来到皇宫门前。


    巍峨的殿宇屹立在皇权的最中心,高耸陡峭的城墙如一道鲜明的分界线,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车队行入宫道内,朱雀门在众人面前缓缓紧闭。


    “停!”


    风回雪率先下车,对着上方的帝后恭敬行礼,“见过父皇、皇后娘娘。公主府万事皆宜,礼官也已安排妥当。”


    宣政殿外,文武百官皆等候于此。帝后身着华服,携手立于台阶之上,居高临下睨着群臣。在她的另一边,一辆蓝顶的马车停放在宫道上,与昭华所乘那俩并驾。


    风回雪眸光一暗,认出了这是那晚相向而行的马车,也是黎国长公主的座驾。


    “太子妃此事办得不错!”永顺帝不咸不淡地夸赞了两句,扭头对风皇后调侃道:“依朕看,你这侄女行事不逊于你。”


    “圣上谬赞,回雪还有许多要学呢!”风泠挑了眉梢,笑得疏冷,“太子妃去观礼吧,日后自有封赏。”


    “谢父皇、皇后娘娘!”风回雪本就不欲攀谈,闻言退下,回到苏霁身边。


    金光从云层中泻出,洒在安谧的场地上。礼官敲击大鼓,四周的士兵吹起号角。伴随着礼官悠扬的祝祷,苏微霜款款步下马车。


    “吉时到,请公主向圣上、娘娘行叩拜大礼。”


    苏微霜举着却扇,身后的裙摆好似凤凰张开的尾羽,“昭华拜别父皇、皇后娘娘,惟愿父皇万岁万载,黎卫永结同好。”说完,她拢起嫁衣的长袖,向永顺帝和风皇后行了此生的最后一礼。


    “好自珍重。”经过这些天的沉淀,永顺帝的心绪恢复往昔,已经不复那日的不忍。更何况昭华本就不算他特别珍爱的公主,于永顺帝而言,他已然没有什么好嘱咐昭华了。


    他与苏微霜父女关系浅薄,既不盼她回来探望,也不求她如何为大卫谋利,只要她乖乖联姻即可。


    黎国新帝后宫无后无妃,也无一子半女,昭华嫁过去总好比嫁给其他富贵子弟,也算是他这个父亲为昭华做的最后一件事。


    思及此,永顺帝彻底舒心,转而望向风泠,“皇后,你可有何要跟昭华交代的?”


    风泠兴致缺缺,慵懒地笑着,一双狭长美目随意扫过底下的大臣,而后捏着帕子,掩鼻蹙眉道:“罢了,臣妾看着昭华今日,总想起臣妾的安阳。臣妾实在没有心思,再者,昭华公主聪明伶俐,应当也不需要臣妾再嘱咐过多吧。”


    “既如此,时辰不早了。昭华,你且去吧。”永顺帝听罢摆了摆手,示意礼官启程。见风泠神色倦怠,身体摇摇晃晃,他赶紧搀住了风泠,“皇后还是趁早去休息吧。”


    “儿臣请旨,和太子妃一起送阿姊出城。”苏霁忽然出声叫住了永顺帝,“请父皇恩准。”


    永顺帝头也不回道,“准奏。”他携着风泠漫步而去,撇下一众朝臣和黎国的使臣,无形中的偏心使得前段时间风泠失宠的谣言不攻自破。


    望着永顺帝的背影,苏霁冷冷地嗤笑了声,扶起昭华,“阿姊,孤和太子妃送你。”余光中,另一俩蓝顶马车传出了不小的动静。他微不可查地紧了紧衣袖,淡声道:“阿姊,你和礼官先行,孤随后就来。”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水蓝色的绸帘漾起碧波,缕缕花果香气从中钻了出来。几秒之后,帘子被挑开一角,怀宁长公主一个跃步便跳了下来。


    “卫太子,又见面了。”深褐色的瞳孔倒映着苏霁的模样,怀宁踏着莲步走近,对苏霁眼里的警告视若无睹。她抬手勾起昭华鬓边的碎发,缠绕于指尖,笑得风华绝代,“久闻昭华公主盛名,果真是容色绝佳。”


    “多谢长公主夸赞,长公主亦是。”苏微霜客气回道,瞧出他们间的气氛不对劲,径直回了马车。


    “哎呀,和太子殿下一样的性子。”怀宁笑着回头,扭着腰凑到苏霁面前,踮脚看向他蕴藏风暴的凤眸,“太子殿下这副神情,似是要生吞活剥了怀宁一样。”


    “几月不见,殿下的心思愈发难以捉摸了。”她说得暧昧不清,惹得身边侍女频频打量她。


    “长公主自重。”苏霁连连后退五六步,衣袖微动,指尖尽力克制才没有将东西投掷出去。


    怀宁将一切尽收眼底,不以为意,进而继续挑衅道:“太子殿下对怀宁颇为不满?难不成是对这桩婚事不满意?卫太子未免也太小气了吧。”


    苏霁气极,周身笼罩着一股骇人的寒意,眼里如同藏了山巅积蓄的风雪。


    “呵。”他冷冷启唇,望向怀宁的目光没有丝毫温度,“长公主不该给孤一个解释吗?”


    怀宁似是听到了十分有意思的笑话,乐得眉眼弯成了新月,“解释?”她绕着苏霁转了个圈,逡巡完在场的群臣,轻慢的神情覆住眼底的笑意,“本宫乃黎国辅政长公主,行事自当为了黎国,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苏霁的神色已经恢复平静,默默听着一切,衣袖无风自动。见状,风回雪暗道不妙,在怀宁下一句出口前,先发制人。


    “联姻难道是长公主一开始就打算好的?”她紧紧牵住苏霁的手,用力掰开他攥着的掌心,将那一枚梅花形状的铁器收到自己的袖子里。察觉到苏霁呼吸略微加重,她改为挽着他的胳臂,站在他的身侧。


    “非也。卫太子手段凌厉,本宫自然诚心与他交好,不愿得罪他。”怀宁吹了吹手指,半抬眼看她,“只是本宫和使臣跑这一趟,总不至于空手而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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