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下的脉搏微弱, 跳动的时候虚浮无力。


    他摸了摸胡子, 松开手的同时摇了摇头, 对一旁服饰华贵的美妇回道:“回皇后娘娘的话, 太后娘娘脉象诡异,面色异样,这症状也是闻所未闻。”


    “臣才疏学浅, 实在无能为力, 还望娘娘和圣上恕罪。”他躬身行礼,颤颤巍巍地叩首请罪。


    风泠不答,径直上前掀开了金色床幔。打量完太后的状态,她满意地勾唇浅笑。


    老妖婆, 你终于还是输给本宫了!


    她险些克制不住得意,忙不迭清了清嗓子。


    背对众人, 风泠假模假样地揩了揩眼角, 拭去本就不存在的泪珠, 悲痛出声:“大人身为众御医之首, 你也没有法子吗?竟连太后得了什么恶疾都查不出?”


    “娘娘明鉴, 臣委实没有主意了!”花白头发的老者重重磕了一记响头, “臣只能用尽毕生所学再续着太后娘娘的性命, 只不过也就三五日的光景。”


    “唉, 大人尽力即可。本宫自会宽慰圣上。”风泠摆了摆手, 语气悲痛道:“大人去准备药方吧!你们也都退下,留本宫在这侍奉母后就好。”


    “是,奴婢告退,娘娘有何需要随时唤奴婢几人。”为首的嬷嬷领命颔首,带着一屋子侍女退出了宫殿。


    咔嚓一下,宫门重又合上。


    “呵呵。”


    四下无人,她终是揭开了伪装好久的面目。


    “哈哈哈……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后悔之前对本宫的刁难。”


    狭长的双眼隐藏寒芒,其中淬了一击致命的毒。


    因她也是刚从病中爬起来,脸上施了厚厚一层脂粉。这般放肆大笑,五官扭曲,多余的脂粉卡在细微的皱纹当中,一张曾经魅惑妩媚的脸瞬时变得惊悚可怖。


    配上阴冷的笑声,活脱脱就是地底爬出来的恶灵。


    她猛地掀开全部帷幔,金丝楠木的床榻上面正仰躺着一名面容枯槁的老妇人。


    风泠俯身掐住她的下巴,食指轻佻地施加力气,轻轻松松钳制住她反抗的趋势。


    “后悔吗?若你当初对本宫和对先皇后无二分别,本宫怎么也不至于不送你安稳离开。”提及先皇后,她眼里的暗光渐深。


    先皇赐婚、群臣爱戴,就连太后也对她另眼相待,手段真是高明!


    可惜了,有这个命却没有福气享受。


    风泠略显遗憾:“无奈她去得早,那几个蠢货竟然擅自替本宫动了手,不然本宫哪能让她死得那么容易!”


    病榻上的人瞪大了眼睛,眸中惊恐不定,苍白的唇瓣无力地开合:“你……贱人!咳咳!是你对哀家动的手!”


    风泠眯了眯眼,不疾不徐地点点头,“事到如今,太后娘娘才意识到?”


    “咳咳……来人,快叫皇帝……”


    干瘦的手指一下一下扣着风泠的手臂,喉咙被人掐住,从中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太清。


    “来人?所有人都被本宫控制了,事到如今,太后还能指望谁来救你?”


    风泠的嘴角衔着恶毒的笑意,五指收紧,愉悦地凝视太后青紫的脸。


    “母后既然不珍惜,那儿臣也不必给你留时间。方才御医说的三五日,依本宫看也免了吧!母后,还是安安心心上路为好!”


    她方要下死手,门外传来的通报声打断了她的想法。


    “娘娘,太子、太子妃和昭华公主来了。”


    “娘娘可要放他们进殿?”


    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阴影完全笼罩着榻上的老妇,濒死的危险徐徐弥漫开来。


    她定睛打量,金丝被褥凌乱不堪,床边的陈设被尽数扫落在地,都是太后刚刚面临死亡的时候挣扎导致的结果。


    太后双目紧闭,头一歪昏倒了过去。任她唤了几声,也不见清醒。


    “哼,真是老废物。”


    风泠慢悠悠俯身,冰冷的目光在她脖子上的掐痕和涨紫的脸上逡巡。


    只一瞬,风泠止了杀心,慢慢抚平她的寝衣,拉高软被盖住她的脖颈,对床下的狼藉置之不理。


    凉凉的指尖划过肌肤,激起一阵寒颤。


    “既然他们来看望太后,本宫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放人进来。”风泠理理衣袖,端庄优雅地立在床边,将掀起的床幔垂下一半。


    满屋光影沉晦,床边静静立着名华服妇人。她穿着贵气却一身素色,面上隐隐露出悲痛之情,时不时抬手揩拭眼尾。


    三人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么一副景象。


    “娘娘也在?不知皇祖母如何了?”苏微霜瞥了眼身旁默契不言的夫妻,暗地里幽怨地瞪了一记,终是妥协先开了口。


    “唉,御医说他至多只能帮母后再多撑几日。本宫实在不忍,这些时日遂留在母后跟前侍奉。”风泠装模作样地吸了吸鼻子,闷声道:“好孩子,母后刚睡,人多也是繁琐,你们看一眼就先回吧。”


    “母后醒来之后,本宫再命人告知一声,届时你们再过来也不迟。”


    “是……咳咳……太子他们来了吗?”帘内的人悄悄睁眼,耳边不断回响风泠暗戳戳赶人的说辞,连忙挥舞手臂,艰难地勾着床幔。


    人影晃动,风泠大惊失色,为难地按住她的手,“母后怎么起身了?快躺下,有什么话就这样和他们讲吧。”


    尖利的指甲在手臂上留下一道划痕,狭长的眼眸泛着警告的意味。


    太后不知哪来的力气,许是绝境求生,又或是回光返照,一把拂开她的手,偏偏说话时喘气都费劲:“咳……咳咳咳……皇后下去吧,哀家自知大限将至……咳……哀家和孙儿们嘱咐几句身后事。”


    “母后!”风泠僵持着不动,扯了扯嘴角,“儿臣还是留下侍奉吧。”


    “娘娘主理后宫,琐事众多,不如还是孤陪着皇祖母。”


    有苏霁淡淡开口施加压力,风泠不便再坚持,只好僵硬地转过身:“那就劳烦太子费心照顾。”


    三人皆不回复,她懒得自讨没趣,悻悻地离了寿康宫。


    待她领着下人浩浩荡荡地远去,苏微霜轻嗤:“没安好心。”


    “霜儿啊。”


    她神态一变,上前握住太后的手,“皇祖母,昭华在呢,阿霁和太子妃也来看望您了。”


    她抽噎了一声,接着宽慰道:“皇祖母放心,有我们在,她不敢再对您对手。”


    “好孩子。”浑浊的眼神越过她,落到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再缓缓下移,看向他们紧握的双手,“福宁的事,哀家清楚,那毒妇因何对哀家用药,哀家也心知肚明。”


    她困难地招了招手,把他们唤来床前,“不管怎样,你们利用福宁却也替她寻了个良缘,哀家不怪你们。”


    苏霁和风回雪彼此相望,异口同声道:“孙儿愧对皇祖母。”


    “咳咳。”老妇摆了摆手,一脸释然,“福宁好,哀家就没有什么遗憾了。看着你们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哀家就想起哀家的永惠。”


    目光涣散,声音染上一丝怀念。


    “永惠还在世的时候,她和驸马也是感情深厚得很……”说着说着,她的眼皮渐渐耷拉下来,侧过头无神地盯着风回雪,“你这丫头难怪很眼熟,哀家瞧你总会想起一个人……”


    声音减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不明显,榻上的人逐渐没了气息。


    风回雪微愣,呆呆地望着太后,眼底露出茫然之色。


    她最后想起了谁,所有人不得而知。这个答案将跟随她掩入地底,或许几年,又或是永远。


    直到风回雪日后哪天碰巧见到那个人的画像,一切才会揭开迷雾。


    不知哪扇窗被人打开一条缝,强盛的风势撞开窗扇,一股脑涌了进来,灯烛熄了大片。


    雪青的宫装裹身,她瑟缩了下脖子,躲进苏霁的怀中。


    视线冷不丁捕捉到一枚瓷瓶,它正处于太后手掌下方的地面上,和其他瓶瓶罐罐混在一起,难怪无人发觉。


    所以这瓷瓶——


    心中浮起各种猜想,最终一一排除后只余下最有可能的假设。


    风回雪猛地抬眸,错愕又震惊地轻喃:“皇祖母是自己吞了最后的药!”


    与其苟延残喘地祈求风泠给个痛快,还不如将生死掌握在自己手中。


    抱着同样的猜测,屋内气氛滞了良久。


    半晌,苏微霜低声道:“走吧,派人告诉父皇,皇祖母……”


    不忍用上过于悲痛的字眼,她稍作停顿后艰难吐出了两个字:“去了。”


    丧钟敲响,阖宫上下停了活,神色如出一辙的肃穆。


    永顺十三年二月十七,太后病逝,帝王以“慈正”二字作为她的谥号。


    然而让众人费解的是,他在此时却选择一并追封了他的生母,以太后之礼一起葬入先帝的陵寝。


    第92章 裂痕


    “母后。”身影萧条的人略弯下腰身, 表情木然,语调冷淡,似是对面前的妇人已没了什么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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