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孙抿了口辛辣的酒,眉头皱也不皱,甚至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瓣。


    一滴晶莹的水珠自唇角滑落,挂在他的下颌那里摇摇欲坠。


    对上安阳的双眼,他挑了挑眉,慢悠悠抚上嘴角,用拇指的指腹擦拭掉那滴水珠。


    只一眼,他就先移开了目光,斜倚着座椅独自斟酒。


    艳丽的面容配上他倜傥风流的举止,瞧着分外勾魂夺魄。


    “真是轻狂。”安阳嘟囔了一句,陡然不再对他好奇,转过头与昭华他们攀谈起来,未曾察觉对方眼中的势在必得。


    永顺帝将一切尽收眼底,对越国此番来访有他自己的谋划。


    见安阳跟皇太孙的眼神交流几近于无,他不着痕迹地化解了风泠言语间的试探,用往日的温情关心堵住了她的提议。


    卫越两国的联姻,必不能交由风家的人全权负责。


    酒席正酣之时,永顺帝寻了个合理的借口便早早离去,把此处丢给了风泠。


    左右太子在,风家人也无法当众举荐联姻的人选。


    帝王远去的背影挺拔而又松弛,无声无息泄露出他的愉悦和轻松,不难让人揣度他的心思。


    他才迈出宴厅,因而门没有立刻合上,寂寥的冬景猝不及防出现在众人眼前。


    冰雪覆盖的皇宫内,几棵树木已冒出了新绿,干枯的枝干映着日光,逐步掩去了他的足迹。


    冷风横扫庭院,错落有致的高阁顶上都铺了一层厚厚的积雪。雪花漫漫,因朔风的席卷直扑入廊檐之下,落下一地的冰晶。


    衣角翻飞,发出了悉悉索索的摩擦声。


    彻骨的寒意沿着鼓起的袖口渗透进骨子里,又蔓延至四肢百骸,风回雪控制不住地咳了几声。


    待视野里的人影渐渐消失,她款款起身,歉意地冲昭华和安阳笑了笑,“这天太冷,我先去偏殿添件衣裳。”


    “快去吧,拿上手炉过去,别一路上又受了寒。”苏微霜眼露疼惜地递上一枚小巧的手炉,并吩咐夜月照看好太子妃。


    风回雪接过,再次冲他们微笑颔首,这才看向苏霁,“殿下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四目相对,眼中是一致的成竹在胸。


    只有彼此明白,他们在指何事。


    苏霁沉默半晌,起身替她系紧斗篷的系带,纵容般揉了揉她的脸颊,低叹一声,轻轻道:“去吧。”


    宴席上各处热闹得很,无人在意这一隅的动静。


    趁这时机,风回雪带着夜月从偏门出去,拐过另一座宫殿,去往了莲池的对面。


    相同的地点,里面等候着的人也不曾改变。


    她勾勾唇角,让侍女守在门外。


    将揣着的手炉交给夜月取暖后,她才放心推开门。


    “拂忧,久等了。”


    第80章 偷听


    “姑娘……”拂忧的眸光暗了暗, 动作极缓地屈了屈膝,“奴婢见过太子妃。”


    “这是做什么!你从来都不用和我多礼的。”风回雪连忙扶住她往下蹲的身子,半是探究地盯着她低垂的眼睑。


    这丫头今日怎么奇奇怪怪的?


    是不是风泠发现了她!


    女子清丽的面容覆上了一抹忧色, 那双握着侍女胳膊的手用力攥紧,揉皱了原本柔滑的衣裳布料。


    “快起来!你怎么……难道是宫里生了变故?”


    “宫中一切如常,都在计划之内, 主子安心。”顺着那双白皙的纤纤玉手, 将太子妃那副愁容尽收眼底, 拂忧身形一滞, 惭愧地垂下头,“是奴婢言行失察,让主子徒增了烦恼。”


    闻言, 风回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坐下说话吧。”


    亭子的四面砌了石墙,外围圈了一层又一层的红绸。因今日除夕的缘故,廊沿和飞檐处都悬挂着一盏盏喜庆的红灯笼。


    一只雀鸟自云层俯冲下来,撞乱了灯笼, 摇响其下坠着的金铃铛。


    歪着脑袋,瞅了一会儿叮当作响的圆形坠饰, 那只小飞禽叽叽喳喳叫唤了几声, 像是腻味了一般, 再度挥翅跃出了走廊, 扑棱着重回天际。


    如此寂寥的冬景, 它却如此鲜活生动。


    徐徐收回视线, 风回雪抿了口热乎乎的茶, 于氤氲的雾气中直视拂忧。


    “听你说完, 宫中情形我已大致掌握。你继续待在凤栖宫, 若非紧急情况发生,不得轻易暴露身份。”


    眼中闪过寒光,女子笑得优雅而又淡漠,“总该让风泠也体会一番这般滋味。明知身边有异样,却不得不被人推着走,此情此景不恰如当年的父兄?”


    “主子说得是。”


    “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她单手杵着侧脸,身体前倾靠过去,“方才为何那样和我见外?”


    侍女的嘴唇微微翕动,不等她开口,风回雪就像未卜先知一样,淡淡出言拒绝了她的辩解,“照实回答。你知道的,我不会相信恪守规矩那一套说辞。”


    见自己的心思被猜透,拂忧苦笑一声,“果然什么都瞒不住您。”


    朔风凛凛,胡乱扬起她的发丝。


    寒意源源不断涌上心头,她咬紧牙关,缓缓站起身,又缓缓行了个礼。


    然而这次,女子只静静地端坐着,未有扶起她的意思。


    拂忧抿了抿唇,凌乱的长发彰显得人更加楚楚可怜。


    “奴婢知道主子已经寻到了哥哥,也知道哥哥心中有疑,他没有完全信任主子传去的信。”


    “奴婢恳请主子原谅哥哥的失礼,他绝无背弃您、背弃云家的想法!”


    拂忧的哥哥,襄南城守月客栈的主人。


    他是云家而今仅有的力量中——最强大的存在。


    沉寂一段时间之后,狭小的亭子里响起一道意味不明的笑。


    “是这事啊。”


    风回雪保持单手撑腮的姿势,双目明亮如璀璨的星辰。她抬了抬手让拂忧起身,面上扶起浅浅的调笑。


    “你兄长他已经给我回信了,没有任何思虑。他全然相信我,我亦是仰仗他的能力。”


    少女惊喜地抬眸,对上她笑意盈盈的目光,随即羞愧地绞起了衣角。


    怎就误认为太子妃会和哥哥计较呢!


    “呵呵——”


    拂忧低着头,耳边的轻笑似是隔着一层厚厚的衣裳,像是人刻意掩唇。


    即使这样,其中的取笑也根本藏不住。


    她越发感到惭愧,头埋得更低,就快要躲进衣领之中。


    好在主子看出她的窘迫,收了笑意,就此放过了她。


    拂忧长舒一口气,紧跟着听见对方不经意的一句疑问。


    “那日我和太子回去后,风泠可有单独留下清怀王。”女子的神情虽然困惑,语气倒是万分肯定。


    “是的,奴婢躲在帘子后,隐约听见了一些,是关于安阳公主的婚事。”


    “哦?”风回雪来了兴致,将空空的茶杯扣在桌面上,熟练地拨转,“她打算如何和永顺帝开口?”


    拂忧仔细回忆了一遍,当日的情形很紧张,殿中只有母子二人,殿外又有二人的亲信守护。她当时躲在连通偏殿的纱帘之后,险些就被巡视的大宫女发现。


    距离太远,二人的声音放得极低,她只捕捉到“安阳”“皇太孙”“昭华”“平南王世子”等等几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词语。


    “奴婢只听到了这些,主子可清楚风泠的用意?”


    风回雪眯了眯明净澄澈的眸子,嘴角勾出凛冽的笑容,手中的茶杯转个不停,“我大致猜到了。”


    越国皇太孙求娶公主,但永顺帝不愿成全风家的指望。


    毕竟卫国合适的人就那么几个,无非就是在嫡女中挑选。


    安阳是继后最爱的女儿,集帝后宠爱于一身,是卫国最瞩目的小公主;而昭华呢,她身为先皇后之女,嫡长女的出身同样让她不逊色于风泠的任何一女。


    今日的宴会上,众目睽睽之下,皇太孙的目光落在安阳和昭华身上,也是抱着一样的想法。


    “圣上和皇太孙的心意,多半就是她二人择其一。为了安阳的前程,皇后娘娘自然是要想法子把昭华姐姐的终身大事先定下。”


    说完,她停下了转杯的动作。


    浓密的睫毛十分纤长,尾端稍稍有点卷翘,随着她的眨眼,仿佛蝶翼一般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她凝视瓷杯上的木兰雕花,嗓音低低沉沉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许,也未必就只是在她二人之中。”


    “您是说,还有其他合适的人?”拂忧有些质疑,半晌道:“可是宫里的公主们都还年幼,其余的,不是嫔妃之女,就是不得圣心的,她们……”


    “不是还有家世显赫的郡主们吗?若是联姻,挑一个封为公主就是,先帝那时不是没有先例。”


    见她翻转茶盏,拂忧上前替她又倒满一杯,“郡主?您是指——福宁郡主?”


    茶香四溢,浓郁的绿茶气息瞬间飘出了窗外。


    阳光投射在窗纸表面,光晕浮动,如同洒下的浅金跳跃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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