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姿态亲昵地挽着一个男子的手臂,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
目光顺着小臂紧实的线条往上看,繁复的祥云团纹盘绕胸口,云层后藏匿着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
男子的眉骨深邃,鼻梁高挺,一双丹凤眼即便有睫羽的遮掩也挡不住那迸射出的刺骨寒意。
二人穿着同色的衣裳,宽大而厚实的玄青斗篷逶迤曳地,行走间隐隐有暗香浮动。
檀香的高雅包裹着清荷的幽静,就像是他们现在的状态,他强势的气息禁紧锢住了女子的身影,他的眼中只有一人。
任谁目睹这一幕,都会称一句“实在般配”。
“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众人回神,忙施礼问候。
苏霁携着风回雪停住步子,不咸不淡道:“免礼吧。”
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落到官兵身上的眼神仅仅只是随意瞥过,反而让后者惧得心惊胆战。
他摸了摸前额的冷汗,挥手示意下属放行,心里无声哭喊,好像在催促七皇子快些出城。
“太子真不愧是太子,他周身无形散发着威严,目光冷漠如冰,直教人恍惚置身于猛兽的蔑视下。”有人道出众人的心声,守城的人同样抱着这个看法,迅速让出了一条道。
见状,七皇子怔愣了一瞬,不由自主看向苏霁。
身后是繁华的街市,眼前是梦寐以求的自由。
他垂下眼睑,脊背微曲,双肩卸力地耸了耸,由内而发呈现出一股真诚的轻松状态。
男子冲他略略颔首,视线堪堪擦过,不再关注这边的状况。
少年抿了抿唇,瞟一眼苏霁又望了望士兵空出的路,末了,转头回了马车。
闹剧结束,队伍重新向城外方向走动。
自城楼俯瞰时,松散的秩序合成一条蜿蜒的长龙,以极快的速度游出了皇都的管辖范围。
楼宇重叠,风起铃摇。
二人站在高处,将一切尽揽眼底。
清脆的声响盖过底下的喧嚣,风回雪移开眼,浅浅拽了拽男子的衣袖,“殿下。”
“怎么?”苏霁偏过头凝视她。
“我如今还真有些看不透他了。”
女子指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语气染上一抹对自己的怀疑。
城门未开时,他们只说了寥寥几句便双双回归沉默。
少年最后回眸遥望皇宫的方位,眸光闪了又闪,却是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对贵妃、对皇室,他早已看淡。
离宫,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七皇子对他们留下一句“珍重”后,毫不留恋地踏上了他为自己选的路。
此去,山高路远,他决意随性而游,阅遍各处风光。
今日一别,再逢已然遥遥无期。
苏霁静默良久,幽幽呼出一团热气,“由他去吧!贵妃不安分,对他寄予了太多念头,往往压抑了他的内心。可七弟自小就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或许现在这样,对他们母子都好。”
风回雪沉吟道:“放过贵妃吗……她和静安王的勾当……”她顿了顿,“如此饶恕她,未免太过便宜她了,毕竟她也是个有野心的。”
“罢了,若她就此歇了心思,孤可以留她一命。”
她的眼中划过一丝暗光,苏霁和七皇子之间似乎还有未言明的默契,而这份默契保住了贵妃。
脑中浮现清怀王遇刺的始末,有那么一瞬间,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个小地方,虽不起眼但很关键的一个细节。
手背抵着下颌,女子秀眉轻蹙,极力回忆回京官员所说的内容。
抽丝剥茧之后,她灵光乍现,捕捉到了不对劲之处。
风回雪踌躇不决地咬着唇,眉头紧锁。一抬眼猛然撞见男子意味不明的眼神,她缓缓开口问他,“那毒?”
她前日问过一样的问题,苏霁当时承认是他刻意安排人换了羽箭。
然,七皇子向永顺帝揭发静安王的时候,无人在意是何毒,也不问它从何而来。
永顺帝极为看中风泠的这个儿子,怎可能不闻不问?
“是不是七弟私下与父皇聊了些什么?”
苏霁原也没打算瞒着她,见她自己抓住了关键,淡淡笑了笑,温和的眼里掠过一味赞赏,“七弟向父皇承认他和毒药有关,将东宫撇得干干净净,算是卖了孤一个恩情。”
“我以为,殿下既然敢做,就一定做得利落,不留把柄。没有七弟揽责,殿下照样干干净净。”她的表情淡然,语气很坚定。
她侧身正对着男子,话音落下的同时,身子已经靠在了城楼的石墙边上。
“就这般信任孤的能力?”苏霁失笑,大掌覆上风回雪的面庞,指尖细致描绘她的眉眼。
温热的触感通过指腹钻到了他的心尖,他用了三分力道掐了掐她的脸颊,“孤当然不会容忍失误,不过——”他继续捏了捏指尖的肌肤,语气变得深沉,“七弟此次考虑得更周全,把事归到自己身上,又让人去北卫河处理了静安王安排的弓箭手。”
“死无对证,药也换成了静安王府里的奇毒,他给出的理由很妙。”
风回雪还是第一次听他夸赞一个人,与平时的夫妻打闹不同,今日他是发自肺腑地佩服七皇子的头脑。
她本身也是个聪明人,苏霁简要提了一嘴,就摸清了七皇子的主意。
起先,静安王涂在羽箭上的毒是鹤顶红,通过伤口的血液,只消短短一个钟头就可以除了苏煜。
鹤顶红不算稀少,宫廷中常用于处置犯错的人,用它嫁祸太子既省心又合理。
幸好苏霁提前得了书信,让暗卫偷偷换成了另一种药——害死柔妃的西域蛛毒。
事发之后,七皇子趁着众人把目光放在东宫时,悄悄摸摸盗了静安王给贵妃的信。了解情况以后,他一下就预测了太子的反击计划。
“蛛毒对静安王的意义不同寻常,用它就可以推翻他的谎言。只要晓之以情,大家都会相信此乃静安王欲让皇后体会相同的痛苦。”风回雪认真道。
“七弟说,动了手脚必然会遗留线索。未免父皇日后追究,最佳的办法就是孤彻底远离这件案子。”
“孤和柔妃的死并无瓜葛,而蛛毒来源于贵妃和皇后,由他换药才在众人的设想之中。”
高楼的风吹乱了她的碎发,她随手拨弄两下,凝视远方摇了摇头,“太胡来了,苏煜中毒过深,父皇万一恼怒,他反倒会丢了命。”
“是啊。”声音低哑,他的眼眸带着些微晦暗和苦涩,“太胡来了。”
第72章 闲暇
两人在城楼上待了片刻,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清怀王回京的日子。
“北卫河来信,苏煜解了毒,已经可以下榻行走了。就在静安王被押送回来的当日, 他也重新踏上归途,算算时间,这两日大抵能到。”
“呵。”苏霁双手搭在砖石上, 望向北卫河的方位, 嘴角浮现一抹冰凉的讥笑。
那声冷哼之后, 他一言不发, 淡淡的眼神不知落在何处。
女子轻挪步子与他并肩而立,沿着他的目光看去,试图探寻那里有什么景致勾起了他的兴趣。
俄顷, 张望无果, 她移开视线,转为面对男子的姿势。
“静安王该趁早解决了。”她的语气陡然一沉,“苏煜如此赶着回来,多半对静安王有别的打算。殿下, 我们抓紧些处理那个隐患,以免他二人勾结, 再生变故。”
苏霁撑着双臂, 背脊挺得笔直。
凛冽的风灌入他的斗篷, 不声不响挑开滚银边的玄青衣领。他尤其缓慢地眨了下眼睫, 往女子的那一边偏了偏脸, 眼尾流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意。
漆黑的眸子漩涡般深不见底, 暗光自宠溺的笑意后一闪而过, 快得难以捕获。
若不是紧紧盯着, 怕是要错过那一瞬的异色。
风回雪攥着衣袖, 脑中反复斟酌自己的建议有何不妥。
自从互相坦白后,她在苏霁面前就不再掩饰自己的真实一面。
褪去伪装,柔柔弱弱的太子妃也非懦弱纯善之人,他既早就看透,为何现在还会有奇怪的反应?
楼上的飞檐悬着几串装饰的银铃,风轻轻一动,铃铛叮当作响,她匆忙回神,摸了摸耳后根。
这是她下意识的小动作,没有任何意义。
不料男子忽而转过身来,侧脸的轮廓柔和几许,喉间溢出两声愉悦的轻笑。
迎面的阳光因深刻的鼻梁骨投下一片阴影,恰到好处遮住了他眸底深处的情绪。
苏霁单手把人拉到身前,倾身逼近,端的是极具压迫性的气势。
“在胡思乱想什么?”
她不喜亦没兴趣隐瞒,直接把心里的问题问出口:“殿下迟迟不说话,可是另有更妙的主意?”
“这么久,就在琢磨这个?”苏霁失笑,捏了捏她的脸蛋,“亏得孤还在等你继续讲。”
“啊?”她微张小嘴,呆呆发出一声疑问,聪明的头脑难得迟缓了片刻,“殿下不答,难道不是在考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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