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她明显松了口气,神情不再紧绷如弦,眼底的愁云却始终盘踞不散,片刻后复又低声叹息。


    男子见状稍稍眯了眯眼,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使力就把人拉到了面前。


    他低头靠近,双手环上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的前额上。


    察觉到女子略略挣扎的举动,贺殊放轻了力道,示弱之余又不许她退出怀抱,声音变得清透干净,语气也换上了一种低软的感觉。


    “姐姐——”


    温热的呼吸喷洒到发顶,白皙的双颊迅速浮现一抹红晕。苏微霜慌忙别开脸,语气生硬道:“不许这般唤本宫。”


    “为何?你从前不是很喜欢——”男子的嗓音染上丝丝委屈。


    脸上火烧般滚烫,而心口反倒蓦地生疼,她生怕他再说出过往的点点滴滴,出手捂住了他的双唇。


    她深呼吸一口气,笑得苦涩,“将军都说了,那是从前。”


    顿了顿,她继续道:“从前我以为你是真心待我,没想到你另有目的。而且现在的情形,黎卫冲突不断,又如何谈从前?”


    “霜霜,我这次来不只为了锦盒,更是想和你说清楚,当初我没想过利用你。”


    “霜霜,不管何时,我都不会算计你。”


    苏微霜的唇边泛起一抹讥讽,掌心用力一点一点推开他的肩膀,“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归根究底,你领皇命前来,还是为了那枚锦盒的下落。”


    “东西在本宫手里。若阿霁和你的合作达成,本宫可以让你查看一番。”她垂眸盯着指尖的蔻丹,整个人透着一股高不可攀的疏离感,“祝将军早日寻回惜和公主,不辱使命。”


    她掸了掸月白的袖口,留下一句似嘲非嘲的话就转身出了亭子。


    日光铺成了她足下的金毯,将窄小石桥上的倩影衬得无限寂寥。


    朔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残花飞舞,逐渐迷了视线。


    淡淡的花香被风吹到亭子附近,同时携来了她清冷的声音。


    “公主府简陋,本宫就不留将军用膳了。”


    接到直白的逐客令,贺殊眼中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稍作平息后,他快步追了上去。


    “霜霜。”他叫住她,透过那挺直的脊背看穿了她的倔强,心底涌现各种复杂的情绪。


    懊悔、心疼、担忧……


    他和昭华,还会有以后吗?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的脑中已闪过了七八种结局。


    贺殊心知她眼下无心续缘,满脑子只关心太子能否从困境中脱身。他不愿看到她忧思过度伤了身心,于是开口宽慰了几句。


    “霜霜,照顾好自己,不用过于担虑东宫。卫太子是你的亲弟弟,你该对他有把握。”男子几不可察地低笑,“指不定此时,他反倒是最惬意的那个人。”


    说完,他留恋地望了眼她的背影,径自跃上屋檐,如往常一般踏风离开。


    苏微霜烦闷地绞着袖口,重又踱回了亭子,对着空荡荡的环境轻声说了一句,“来人。”


    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鱼食,整个身子都倚在冰冷的石柱上,好像完全感受不到凉意。


    葱白如玉的纤指从中捏起一小块,精准地投到湖心中央。


    “属下在,不知公主有何吩咐?”暗卫现身,单膝跪在她的身后,耳边是鱼食偶尔击穿水面的声响。


    她沉吟半晌,问道:“东宫现在是何情形?”


    “一切安好,太子殿下的意思是他来应付清怀王,请公主莫要忧心。”


    苏霁既然做好了布局,苏微霜也只能听从他的安排,老老实实地呆在府里。


    一天后,北卫河一行的官员回到了皇都,并留下一支十几人的队伍原地护卫清怀王。


    苏煜的伤势过重,暂不能随大军一同赶路。


    他胸口的箭虽然被拔了出来,但烈毒还蛰伏在体内,时不时发作折磨他。如此虚弱,连起身行走都很费力,更别说长途的乘车了。


    传言风皇后见到苏煜身边的随行侍卫,颤颤巍巍地接过他手里沾血的信件后,竟当众怒斥太子残害手足。


    貌如牡丹的美妇头一次表露出狰狞的面孔,翻来覆去地审问侍卫有关苏煜中箭的细节。等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她气冲冲地闯进御书房,非要永顺帝给她母子一个交代。


    于是,当天夜里,太子被禁足的消息传遍了皇都。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


    第67章 意图


    风回雪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反反复复都是清怀王带兵围住东宫的场景。


    豆大的汗珠顺着鼻翼落到女子的唇边,她拽紧被褥,难受得眉头紧皱。


    她看到苏煜笑得畅快, 他不再掩饰恶意和贪婪,向来儒雅的神情变得阴毒而丑陋。


    湛蓝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搭弓拉箭, 阴恻恻地瞄准挥剑杀敌的玄衣男子。


    箭头淬了毒, 寒芒在光下清晰可见。


    “嗖”的一声, 箭矢离弦, 直冲太子而去。利剑钉在他的胸口处,鲜血顷刻汩汩流淌出来。


    高大挺拔的身躯晃了晃,艰难地回首望了眼她的位置, 薄唇微动似是有千言万语, 可最终男子什么也没说,像星辰坠落一样倒在了她的面前。


    天地骤然安静了下来,她愣在原地,只觉得一颗心如坠冰窟, 再也不会跳动。


    “殿下!”


    她猛地坐起身,一睁眼就发现床前立着一道纤细的黑影。


    “谁!”她警惕地握住枕下的匕首。


    “太子妃莫慌, 是奴婢。”


    漫漫金光照进窗棂, 妆镜映出侍女略显焦躁的眉眼。


    碧落往前走了两步, 压低声音说道:“主子给奴婢传了信, 您快看看, 可是殿下有什么指示?”


    风回雪的眸光闪了闪, 不动声色抹去脸上的冷汗, “何时的事, 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她接过书信, 随口问了句,“殿下他如何了?”


    “三日前收到的信,奈何太子之前总在您身边,奴婢一直没能找到时机交给您。”


    三日前——那就是苏煜一遇刺就送出了这封信。


    可是他不是重伤昏迷又难以下床榻吗?为何还能传信回来?


    她手上拆着信封,眼神轻飘飘扫向碧落,后者心领神会,声音再度降了几分。


    “殿下的确中了箭,不过那位置虽然看着凶险,实际并未伤到要害。殿下不能立刻回京,不是因为箭伤,是因为那毒。”


    “哦?”女子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连忙追问:“那毒很棘手?”


    “不。”碧落摇摇头,红唇紧抿,愁容满面,“下毒之人在暗,主子对他的身份一点头绪都没有。”


    她娓娓道来,风回雪这才弄清了苏煜遇刺的完整经过。


    那日,清怀王的队伍回程路上途径一处荒凉的村庄。


    镇上四处是断垣残壁,墙角的地方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蛛网。


    门窗大开,周围不见半点灯火。


    看起来,这里的百姓都逃难去了。


    更深露重,夜路难行,苏煜决定原地歇息一晚再出发。


    随从正打算去收拾一间房间出来,却听见面前的屋子里传来奇怪的声响。


    迷茫的众人纷纷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羽箭穿透窗户,离清怀王的胸膛仅分毫的距离。


    然而,变故就在一瞬间。


    一名普通士兵在紧要关头挥刀挡了一记,削减了箭的力道,使得它偏离方向,最后只扎进了心脏右侧的位置。


    众人长舒一口气,而那士兵的一句话又让他们变了脸色。


    “不好!箭上有毒!”


    伤口涌出的血液已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黑色,苏煜的脸色苍白,薄唇绷得很紧,愣是从口中挤出几个字,“把那些人抓住,严刑审问!”


    留下这句,他当场就晕了过去,直到一天后随行太医施了针,他才清醒了一些。


    经过审讯,那几名刺客坚持称幕后主使就是东宫的太子,并拿箭矢上的印记作为太子指使人的证明。


    “殿下不信他们的话?”


    风回雪坐在榻上屈起膝盖,手肘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眼尾,“也是,太子那么谨慎的一个人,怎么会留下痕迹被人发觉?”


    “所以,主子是想从其他人入手调查。风太傅已经收到了信,他会负责在暗中进行此事。”


    女子闻言一愣,视线从信纸上移到了碧落面上,不解地眨眨眼,“那我要做什么?殿下信中的意思,我需要辅助调查。”


    这下她是真的有些困惑了。


    如今东宫被勒令禁足,她连门都出不去,如何辅助风渡?


    碧落的面色忽而凝重,眼眸泛起晦暗的冷光,其中夹揉着复杂难测的情绪。


    她死死地盯着风回雪,认真而严肃地端详女子的表情,很久之后,她倾身凑到床沿外侧,语调放得很冷。


    “风大人说,幕后之人要查,但是太子也不能轻易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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