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这样的地界。若是出现了宋鹤眠这么一个人,没道理没有任何消息的。


    宋鹤眠说他自北城而来。


    那么为何身处异国他乡,却一点儿北城的事,都没有提及?


    黄昏湖畔的一面,不像是三人偶然遇见。四下空旷,宋鹤眠当时也不曾带着什么写生用具。


    更像是早早就在那处等着的。


    “你有心事?”


    宋鹤眠插起一块牛排,抬眸看向黎槐序。


    黎槐序眨了下眼睛,摇头:“没。”


    宋鹤眠戳穿他:“可你刚才一直在盯着我发呆。”


    “因为……”


    宋鹤眠依旧如往日般眉眼弯弯,昳丽的五官染着黎槐序再熟悉不过的笑。


    甚至连每一丝弧度都刚刚好,堪比画报上电影明星那样精准。


    精准。


    寻常人会这样时刻都保持得很得体吗?


    若是仔细去想,似乎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开始。宋鹤眠面对黎槐序,就是这样亲昵得刚刚好的笑颜。


    黎槐序敛眸掩去眼底的暗芒。


    他放下刀叉,折叠好手帕去擦宋鹤眠唇角的酱汁。


    “我的男朋友太好看了,我一不小心就看入迷了。”


    黎槐序裹着布料的指腹,停顿在宋鹤眠的唇角。


    他一下一下地轻轻压过宋鹤眠唇角地弧度,低声道:“我刚才就是在想。早知道北城有你在,我还自己一个人出什么国。”


    “嗯?”


    宋鹤眠哼声问他。


    黎槐序:“我应该早早认识你,然后追到你,跟你一起来这儿读书。”


    “眠眠,你说我为什么在北城,没有早点儿认识你呢?”


    黎槐序目光锁定在宋鹤眠的脸上,想要不错过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而宋鹤眠却已经握住了黎槐序的手腕,在他掌心落下一个温热的亲吻。


    “大概是因为,我那时候还不适合遇见你。”


    宋鹤眠道。


    黎槐序感受着掌心的温热,半晌后用指甲掐了掐。


    究竟是不适合,还是不能呢?


    …


    ——黎少爷,展信安。您安排我核对的信息,已经尽数通过电报发到了您的住处。关于您问起的,北城姓宋的人家,共有七十三户。然与您所提及的信息相符者,暂未查到。


    最后的几句话是写信人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跟黎槐序汇报自己工作绝对不会出现纰漏。


    黎槐序放下了信,又把同信一起漂洋过海的几样东西一一看过。


    没有。


    别说是北城,乃至于整个华国,都根本没有宋鹤眠这个人。


    替黎槐序负责调查的人,还数次标注了“虽而今国内局势紧张,但经核对,各地并未有此人的出国信息”。


    那也就更别提什么来国外留学,亦或者是举家搬迁。


    宋鹤眠……


    黎槐序攥着信纸的手指关节泛白。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窗棂外漫天被镀上橙红色,他才终于转动了僵硬的脖颈,扭头向窗子看去。


    他扯住了脖颈间的吊坠,用了点儿力气一把扯下。


    黎槐序摩挲着吊坠表面,栩栩如生的白鹤轮廓。


    ——“小树,相信妈妈。你要时时刻刻把吊坠挂在身边,它会在你需要时,庇佑你。”


    ——“大概是因为,我那时候还不适合遇见你。”


    黎槐序捏紧了吊坠。


    原来此生相遇已是向上天求来,注定的命运。


    …


    黎槐序的情绪很不对劲。


    “嘶……”


    宋鹤眠捏住他的下颌,挡住了黎槐序并不温和,略显粗暴的吻。


    “出什么事了?”


    黎槐序没说话,他在黑暗中的眸子,亮得有些吓人。


    宋鹤舔了舔唇角,感受到血腥味儿后,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宋鹤眠又重复了一遍:“你出什么事了?”


    黎槐序并没有直说,而是先辗转反侧地吻去宋鹤眠唇角的血痕,与宋鹤眠娓娓道来了一个故事。


    “我从出生起,就体弱多病。家中长辈,包括我母亲在内,通晓灵异神明的事情。这些人当中的每一个,见到了我,都会有一句话。”


    此生注定早夭。


    “从我记事那天,我妈就已经开始日日祈祷叩拜,想要从神明那儿讨来我的一条命。”


    黎槐序当着宋鹤眠的面,用手指勾出了藏在衣领底下,与胸膛紧紧相贴的吊坠。


    微弱的光线下,吊坠上的白鹤图样都笼罩上了一层夜色的纱衣。


    “我查了点儿东西。”


    “什么东西?”


    “关于你的,”黎槐序用颤动的指尖,一点点替宋鹤眠拢好衣领,他牙齿打着颤道:“北城,甚至是华国。你并不存在。”


    宋鹤眠沉默着。


    “宋鹤眠,你是为了我来的,对不对?”


    黎槐序抓紧了宋鹤眠的肩膀,声音干涩:“我……快要死了。”


    从相遇的那一刻。


    命运就已经既定。


    “不会。”


    宋鹤眠:“我不会让你死。”


    第698章 求不得4


    宋鹤眠只记得,自己是于山巅至高最近皎月处修行的神使。


    自宋鹤眠有记忆以来,他便在山中潜心修行,只为吸收吐纳天地精华,终有一日得以飞升上界。


    然而隐约之中,宋鹤眠又不知为何,总能在心底听到另一道声音。


    不对。


    并不该如此。


    宋鹤眠。


    于是,素来心无杂念的神使平白无故地产生了迷茫。


    为何?


    他为何想要潜心修行,飞升上界?


    不清楚。


    山中孤寂,无生灵能给予回答。


    更没有任何记忆,能够证明原由。


    潜心修行,得以大成。更像是一种被人扎根在宋鹤眠脑海深处的,他理应该去做的“念头”。


    ——下山。


    他要去游遍世间,看尽苍生,去领悟何为自己“念头”的唯一解。


    宋鹤眠的思绪停滞于此。


    他捧起黎槐序的脸颊,郑重其事地在黎槐序唇角落下一个吻。


    而如今,宋鹤眠已经找到了这个唯一解。


    人世苦厄,百姓于神庙中仰望神明,三叩九拜,祈求庇佑。而今,宋鹤眠以神明之身来到人世,只为渡他遇的那位最真挚的信徒。千百年来孤寂修行,修为大成,不为赴上界。


    神明终尽一切,渡化一人,亦是飞升。


    …


    七天。


    黎槐序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能确定自己的死期。


    如今这个世道,每个人都把自己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人只要能活一天,那都不亏。


    黎槐序并不怕死。


    更甚而言,自他决定不远千里奔赴异国他乡,决定以身投之于报国大业那天开始,黎槐序就已经可以泰然自若。


    只是如今……


    日头灿烂,黎槐序迎着烈日摊开了手,用指腹摩挲着掌心。


    直到宋鹤眠都已经走过来了,他还在看着黎槐序发呆。


    “黎哥?”


    宋鹤眠试探地轻声道。


    黎槐序并没有反应。


    宋鹤眠想了想,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哥哥。”


    “!”


    这一句可是把黎槐序吓得不轻。


    他登时原地弹起来,险些磕到宋鹤眠的下巴。


    黎槐序左顾右盼,“大白天的,你胡乱叫啥呢?”


    这是能乱说的吗?


    宋鹤眠:“我喊你,你没反应。”


    “那也不能在……外面,这么喊。”


    黎槐序难得脸红。


    国外不比国内。这里的人大多数都热情奔放,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


    宋鹤眠这么当着所有人喊一嗓子……


    任那群人想都想不出什么正经的东西。


    宋鹤眠很快就给黎槐序当头一棒:“但是我看你存的那些磁带,里面的人都这么叫……唔?”


    宋鹤眠的嘴巴被黎槐序一把捂住。


    黎槐序推着宋鹤眠,急匆匆逃也似的跑离了是非之地。


    等两人后背一起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黎槐序才算是松了口气。


    “你偷看我磁带了,”黎槐序指着宋鹤眠的鼻尖,半天憋出一句话:“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宋鹤眠。”


    哪样了?


    没有任何人世经验,不过从山上下来不久的宋鹤眠对此表示难以理解。


    宋鹤眠并不相让:“我看你总是在听。”


    黎槐序顿时瞪大了眼睛,像是被踩中了尾巴:“胡扯,我什么时候总在听了?”


    “磁带每一段大概是四十二分钟左右,哥哥每一份都听了差不多快到三十分钟,还有一些情绪比较激烈的,哥哥听了只有二十五分钟左右,我……唔??”


    再次被捂住嘴的宋鹤眠发出嗡嗡的抗议声。


    “不许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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