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在无奈地哄着沈令仪,仿佛面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娘子和一个小娘子一般:“别哭了,朔方的风大,哭了脸会皴,会干痛,得赶紧洗脸涂上面脂。”


    沈令仪这才收住。


    祝明璃牵着她的手,往沈府门口走去。


    她的丈夫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拜见:“叔母久闻不如一见,果真是大气。”


    祝明璃的眼神很有气魄,毕竟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长安贵妇,而是在陇右和朔方能主持大局的人。


    即便本意没有想给他下马威,也不想施压,可那眼神再怎么收也收不住。


    那位郎君自然感觉到了,没话找话地说:“当年与令仪成亲时叔母便来朔方了,这些年一直没有拜见,是晚辈的不对。”又拍马屁,“令仪一直提及叔母非常有本事……”、


    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一道火辣辣的目光投来。


    抬起头,便见远处一位高大英武的郎君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在他面前堪堪停下。


    还没见面,便已先把他审视上了。这般气魄,不用想也能猜到是谁。


    祝明璃那种眉目慈和的,他还能拍拍马屁、套套近乎,做做“妇女之友”,可沈绩这样的,他实在无力招架。


    连忙转眼去看沈令仪,就见自家娘子正拉着叔母的手,一点都没有为自己打圆场的意思。


    沈令仪许久没见沈绩,再次见他,他身上气势更重了些。没办法,从小藏在基因深处的畏惧还是忍不住觉醒了。


    自己娘子不给支持,他只能硬着头皮,对上从马上翻身下来的沈绩,行礼道:“三叔。”


    沈绩“嗯”了一声:“原来你就是赵家那小子。”


    这话是什么意思?语气意味深长的,他们都已经成亲这么多年了,怎的这个时候倒冒出老丈人考女婿的架势?


    赵五郎当场都快要绷不住了。


    幸亏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几人双双回头,便见一位小麦肤色的明媚少女策马而来,骑的是一匹极好的良马,甚至和沈绩那匹不相上下。


    姐妹俩幼时因性子不同,并无多深的情谊,往后祝明璃入府后,关系好了,又因追求不同、理想不同,各奔东西。


    如今再次相见,一时有千言万语藏在心上,不免欲语泪先流。


    沈令姝翻身下马,走到沈令仪身边。


    沈令仪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庞,感觉到她的脸上因风吹日晒变得粗糙了些。


    而沈令姝也感觉到,她因多年习画、描绘各种物事,那双纤细的手上带着厚厚的茧。


    姐妹俩什么都不必说,这些年的经历便能一口道出。


    两人相视一笑,紧紧相拥。


    一家人又齐了些,祝明璃笑着劝道:“许久未见,定是有许多话想说,外头风大,进去叙话吧。”


    第273章


    一行人相携进了沈府。


    沈令仪一进门, 便忍不住感慨:“在外游历了这么些年,不曾想来到朔方,倒像是回到了长安沈府一般。”这里的氛围实在与当年被祝明璃接管后的沈府太像了, 一进来便觉着格外亲切。


    她的郎君也赞叹不已, 感叹道:“说来也怪, 一直以为朔方是苦寒之地, 来时还担心遇贼匪或缺衣食,却不想这一路沿着商道走,沿途都有邸店住宿,见到的也不是饿殍遍地,许多百姓都在邸店帮忙打理车马食宿, 瞧着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困苦。”


    这话说得实在, 正夸在祝明璃心上,她脸色明显柔和了些, 道:“朔方这些年确实改变了不少, 全靠大家努力。”


    沈令姝接口:“属实日新月异,往后会越来越好。”


    说话间, 一行人到了正堂, 入座后便有人端上热水和饱腹的肉脯, 又有管事帮忙安排入住、收拾行李, 利落得很。


    沈令仪在路上给叔母寄信方便, 可祝明璃回信却不便,她对此地的了解不算多,只知道叔母很忙, 和当年在长安一样做了许多事。


    喝了一口热茶,暖暖身子,沈令仪才把心里的好奇一股脑问了出来:“听巡防署的兵卒说, 这边乃是‘娘子’主持大局的,侄女当时还与五郎猜测,莫非这‘娘子’指的是叔母。”


    祝明璃本想谦虚一下,没想到沈绩和沈令姝不约而同答道:“正是。”


    沈绩道:“你叔母在这上头费了许多功夫,这一条条道都是她规划打造的。这些年算是太平,兵力、人力和物资尚算充足,日后还得继续往中原修,不过怕是没那么精细了。”


    说到“太平”二字,屋里的人都沉默了一下。


    赵五郎欲言又止。他是侄女婿,与这家人相处不多,即便沈令仪常与他说家里的事,终究是头一回见面,有些摸不准。


    何况这位叔父扎根朔方,手中军力极强,谈及这些话题,多少有些敏感。


    却不想这一家子根本无心顾及这些,整个朔方都是他们的地盘,根本不用担心这个女婿会闹出什么来。


    沈令仪别看温温柔柔,但总归出生将门,在这方面的敏锐度并不差。她直言道:“实不相瞒,我们一路走来,确实觉着有些奇怪。”


    赵五郎的祖籍在范阳,前世谋逆者起兵之地,附近许多城池将领早已与逆贼同流合污,才会大开城门让他直取要塞。


    他们从那边离开后,选择从河东走,京城歌舞升平,并不能感到这种微妙的变化,可河东毗邻这个地段,对这些更为敏感。


    除了重生而先知的祝明璃外,最早提起戒心的便是河东节度使了,对风吹草动查验得很仔细,他们这些过路的多少有些感觉。


    加上祝明璃一直在信里催,沈令仪猜想或许是局势有变,路上便没有耽搁太久,尽快赶了来。


    沈绩和祝明璃都无谋逆之心,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可能在京城做什么眼线、刺探,不过如今连路人都能隐约察觉危机感,便知确实有点苗头了。


    造反不是那么容易的。兵卒不可能无缘无故誓死效忠将领,若是太平日子过着,谁愿意去打自己人?即便兵卒愿意跟着干,没粮草和兵器也是白搭。


    哪怕是个威名赫赫的大将军,朝廷不给粮,这些兵力也都只是个数字。打仗最耗粮,边关一带本就不富庶,因此大家都过得紧巴巴的,便是从京城来的粮饷也要层层克扣,如今朔方的粮食只能供日常温饱罢了。


    在这种情况下,第一世逆贼能成功谋反,一是准备得足够充分;二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没有退路,从一开始,打的就是有胜无败的算盘;三是朝廷太过溃烂,调兵遣将也好,劝降也好,驿站传信也好,都太迟缓了。


    一旦对方攻下要塞,便是节节溃败,士气大胜,给了他先发制人的绝佳机会。


    而此时朝中的老将们病的病、残的残,好不容易能上阵的,皇帝却因前车之鉴,觉得武将都不可信,迟迟不敢用人。即使用人,又不敢大方地用,处处提防,不给足粮草兵器。


    再加上前些年闹了灾荒,国库已然亏空,皇帝却还要大肆铺张,又只听着佞臣骗哄,听不进一句忠言。连崔京兆那样的人,明明白白地有能力,也因为不会哄圣人开心,最后几度被贬官。


    在所有匪夷所思的因素作用下,叛军一路打到长安,便成了必然。


    可现在各方还算有准备,他们就可以稍微放心了。河东几年前便引进了护理队,又买药、买图纸,不会像第一世那么被掣肘,定会最先阻拦。


    若皇帝不给援兵,祝明璃便去找公主投诚。圣上昏庸无能,导致多城失守,生灵涂炭,国破山河碎,那便顺理成章地让他退位让贤罢。


    公主是在女帝膝下长大的孙女,祝明璃相信她这点胆量和魄力还是有的。本来谋逆者的谋算也并非天衣无缝、势不可挡,纯粹是赌一把,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什么万无一失。


    公主因为有严七娘在旁边提醒,早早便开始注意这边的动向。因此这一世一切来得都比前世更快,没有给对方足够的发展机会。


    这一世,因各种机缘巧合,公主心思早已不同。她在朝中多少有了些人,只因第一次举荐的实务官确实做了实事,她尝到了成就感的甜头,便靠着自己的一点势力提拔了不少人,势力逐渐扩大。


    但这并非想要结党营私,她只是想选举能臣,提拔中流砥柱罢了。这些人极其忠诚,但好处是忠,坏处也是忠,他们顾及君臣之礼,不敢忤逆圣意。


    可这并不代表京城那些愣头青学子们需要效仿他们的做派。他们没入过仕,没见过天高地厚,不懂得什么叫明哲保身,也不懂什么叫退。也没多少深思熟虑,不想着借此事为自己谋利、排除异己,多少有些听风就是雨。


    一听到这种风声,顿时炸了锅。


    现在日子好不容易一天天好起来,陇右的战事稍歇,粮也养起来了,农具也打起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同窗刚步入仕途,正为民奉献、为民做事。结果你说现在有人要谋逆?这真是晴天霹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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