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嘴硬地摇摇头:“哪能呢?都快忘了长安是什么样子了。”


    那些年少骄纵,打马球的恣意热血,早模糊了,如今睁眼闭眼,都是战场的场景。


    当初投军时,是下定了决心的,如今若是放弃,太懦弱。何况,在见到那些底层兵卒的艰难不易之后,就更不能走了。


    他们训练有素,会骑马,会拉弓,会使劲,而有些人连刀都不会握,就这样死在了战场上,所以他们更不能走,他们得保别人的命。


    一开始是和自己一个营帐的人,后来慢慢靠军功当了火长,掌管十人。再后来,靠着练出来的武艺升到了队正,管五十人,责任更重了。


    他们并不会因此自豪,这仅仅是因为自己有更好的背景,出身优渥、体格健魄,又常年习武。甚至还有沈令衡这样的,有个将军叔父手把手地教。


    每立一功,心里就难受一分。一开始嘻嘻哈哈的少年,到如今总是面带忧色。也不知是这份担子带来的愁苦,还是为战场的残酷而担忧。


    来到这边,谁没有这样的变化呢?可沈令衡的变化总是最大的。


    大约他从前是长安鼎鼎有名的“混不吝”,肆无忌惮,好像全天下他都可以得罪、都可以怒骂,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憋。可到了这边,他渐渐沉默寡言起来,有时直呆呆地盯着一个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当初在长安,他们是一支球队的,是好友,可更多的是少年玩伴之间的亲密。而如今多了一层袍泽的关系,大家都成熟了,也更能体谅对方。


    见他变化这般大,多少有些担忧。见他一个人又站在巨石上发呆,便过来了。


    每个人的性格底色不同,有些人虽然也成熟了,却还保留着一丝开朗活泼,说话像在长安时那样,一开口便先带三分笑意。


    “三郎,听说了吗?”他试图换一个轻松的话题。


    沈令衡转头,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从前在长安,旁人称呼他都是称字,如今却变成了更亲密的“三郎”。


    沈家三郎,若是从前提起这个称呼,大家想到的都是沈绩;可如今再说沈三郎,想到的便是他了。


    沈令衡想到这一点,一时有些恍惚,他赶紧摇摇头,把秋末的惆怅甩开,打起精神来,问:“什么?”


    此人是他们之前球队队长,靠着军功当上了队正,不过两个人不是一个队的。他时常来找沈令衡说话,生怕这个性子古怪的家伙在战场上出事,没法跟沈家交代。


    他时常带来“趣事”,无非是哪个队又打架了,哪两个人又比了武艺,或是那些更高一级将领的糗事。


    军中无聊,这些也能解乏。


    沈令衡道:“有人打架了?”


    对方笑道:“哪能呢?是说有伤药来了。”


    沈令衡对此并不感兴趣。之前听过多少回了,可众所周知,真分到他们这些底层人手里的有多少?若药品足够,他初来那会儿,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个与他并肩作战的寻常百姓失去性命。


    他甚至在他们重伤去世前都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只知道大概叫“石头”“虎子”这样的称呼。


    可那些人的面孔,他一直都忘不了,时常在午夜梦回时想起。想起又能怎样?他现在只是陇右战场上一个不起眼的沈三郎。


    见他一副不信任的样子,球队队长给了他一拳,把他捶精神了,才继续道:“这一次不一样,说是朔方那边来的。朔方已经用上药了,那药价格低,效果却和上好的金创药差不多,说是咱们节度使采买的军资。”


    队长在长安时就比较善于应酬的,身份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待立功往上爬后,有时还能和将军们搭上一两句话。


    这个口信便是从那听来的,到底怎样,说不准,可这个消息足够给沉闷的军营带来一丝活力。


    沈令衡虽然性子改了不少,可他骨子里那股直愣愣的劲头还在。


    他眉头一挑:“这种伤药,不可能给所有士兵都用到吧?”他把手里捡起来的泥块狠狠掷出去,在远处散成一团碎土,耸耸肩道,“等那些将军用完了,才会轮到校尉,然后是旅帅……再说了,有了伤药,医师也不够啊。”


    说完,见久久没有回应,他回头一看,就见球队队长正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笑,仿佛就等着他打脸这一刻。


    沈令衡眼睛一眯:“你憋着什么?快说。”


    对方这才悠悠道来:“那你就错了。听说不仅来的是伤药,还有和医师差不多的队伍,是护什么来着?校尉也不太清楚。约莫就是一队人马,我猜想应该也是医师。”


    沈令衡当即否定:“怎么可能?长安也才有那么多医师,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哪去找那么多医师?”


    其实大家都是这么怀疑的,所以这个消息一直不算重点消息。不过能有一点好消息,总归不错。


    对方也嘴硬:“你且等着吧。”然后赶紧道,“我那边还要巡防呢,先回去了。”


    像他们这样巡防时遇见的,只能说上几句,便要各归各位。


    沈令衡也道:“行,你快去,别擅离职守了,我看这天儿要变得不太妙。”


    沈令衡的直觉一直很准,大概是家族遗传和将军叔父教得好。只是脾气太犟,不讨人喜欢,要不然他现在早升了。当然,大家也懒得劝他。


    对方走后,沈令衡也换地了。至于刚才听到的消息,根本没往心里去。


    果然,沈令衡这张乌鸦嘴,直觉准没错。


    翌日夜里,大风骤起,萧萧如雷动,其间夹杂着阵阵马蹄声,几乎无法分辨。


    没想到今年突厥人会来得这么早,接到敌袭来报的将军破口大骂:“还没到冬日就来抢粮,怎么,是没被打痛过?”


    还好平日里训练有素,应对还算迅速。可夜里一直不是他们的主战场,加上大风不利,那些胡骑又擅长养马、骑射,对步兵更是极度的优势。


    双方僵持不下,那些人大概是想到等冬日再来会更难,于是下了狠心,这一场小小的突击战,一直打到了天亮,损失不小。


    沈令衡所在的这一队,一直冲在前头。


    他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将领模样,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跟下面的人称兄道弟、打好关系,更不会说笑逗趣、鼓舞士气。


    可他也能管住人,也能号令,就因为他在战场上那股劲特别猛,武艺高超,身形灵活。还有一点,他会尽自己所能保住手下兄弟的命。


    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冰冷的铁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听得人耳根发酸。


    呼啸的寒风刮在脸上,借着月光,小兵终于看见了那血淋淋的刀光,倏然转头,便看见队正沈令衡紧咬牙关的侧脸。


    这个时候来不及道谢,也来不及解释什么,小兵几乎是凭着本能往他身后一躲,避开下一刻劈来的刀光。


    沈令衡也将刀从发麻的右手换到左手,反手一刀,终于将对方挑下马,毫不犹豫地斩杀。


    他最擅长使的是长枪,这是沈家家传的功夫,可是到了这边,可不像在府里练习时还能供人挑选兵器。


    作为队正,能分到一把稍好的刀就算不错了。想要护住更多的人,就得继续往上爬,分到了长枪,在战场上才更趁手。


    眼下打起来了,再多的阵法都会乱掉。他只能保证自己安全的同时,尽量斩落更多的敌人,救下更多的自己人。


    只是到了后面渐渐开始自顾不暇,可还是咬着牙,凭着意志力在撑。


    直到天光将亮,耳旁的声音渐渐变小,一时之间,分不清是战事慢慢停了,还是自己对声响失去了知觉。


    直到视野被朦胧的天空唤醒,看看四周,满地血痕与尸体,才明白这一场终于胜了。


    这甚至不是什么大型的战役,可仍然足够残酷。


    沈令衡感到麻木,却依旧不习惯,他还是下意识地盘点身边人。五十人,听上去是个很小的、不起眼的数目,可在战场上,这是一个很难承担的担子。


    一人、两人、三人……他数着,脸色越来越暗。


    沈令衡来回寻找还有气息的同袍,看见一个小兵倒在地上,还有气息,赶紧将他扶起来。


    那人的腹部中了一刀,肠子隐隐可见,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血。


    沈令衡他努力唤回理智,依稀记得叔母给自己的书里面写过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包扎、怎么止血。可到了这时,根本没有多余力气思考,全凭着本能去做。


    他在这上头并没有太多练习,笨手笨脚,加上根本没有什么干净的布匹可以包扎,只能把衣裳胡乱撕下一块,狠狠勒住对方的腹部。


    那人意识不清醒,隐约发出一声闷哼,显然是他下手没轻没重。可这个时候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要活命就得忍着痛。


    可惜,战场上的救护并没有后世的救护兵。如今的规矩是等战事结束后,才能对同袍进行救助,然后靠着活下来的士兵将伤残、重伤的往后方扶。这样一来,黄金抢救时间便被大大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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