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朔方风大,衙门里总是落灰,这帮人手脚勤快,见着便顺手收拾了,又不坏规矩。他们住进来之后,倒觉得比从前还舒坦些。


    渐渐地,大家发现办公的中心从前衙挪到了后衙。


    前衙虽也办公,可徐县令但凡有个什么问题,就会抱着一堆书卷往后衙跑。


    起初徐县令还觉得贸然闯入人家住处不妥,后来沈绩带着军队走了,祝娘子一个女眷住在那儿,似乎更不合适了。


    可几日过去,他便习以为常了,有事没事便往人家厢房里跑,请教这个、商量那个。


    偌大一个县衙,除了原本那班子官吏觉着有些奇怪,旁人都觉得稀松平常。


    除了会偷偷地在心里寻思,这个徐县令也太爱请教娘子了,又不是你老师。


    徐县令忙着安排人手、谋划实施,祝明璃忙着与人商议落地的方案、画图纸,还要与匠人们商量水车怎么造。


    那日在河堤上,她提点了阿八,阿八便一直琢磨着靠水力自转的水车。


    祝明璃拿出所谓“江南那边的图纸”,确实是残缺的,可那残缺的部分并不打紧,要紧的是她在里头改了几笔,悄悄往后面演进了一点。


    阿八对她有种近乎信仰的信任,她拿出图纸商议后,阿八半点不起疑,说什么都觉得有道理,一直顺着她的思路走。


    阿八本就是点亮了天赋的人才,两个人一通讨论,水车的雏形渐渐清晰起来。


    然后阿八便开始动手做,一卡壳,祝明璃便假装苦思冥想后点拨几句,提个改进的方向,就这么慢慢修改。


    做好模型后便是试验,就在县衙里用木排搭起水槽,从上头往下灌水,模拟黄河的冲击力。


    如此这般,半个月后,第一个小模型,终于转起来了。


    也就在这时候,节度使的回信到了。


    信里说,水车这事,若真能成,花多少钱都得做,毕竟功在千秋,不在一时。眼下战事稍歇,人手也足。


    再者就是护理队的事,阿月留在灵州培训,训好了便将护理队送进伤兵营,由冯眉娘考核,合格了便能上岗。


    如果真要训出很专业的护理本事,那得按现代大学的教学时长来,眼下顾不上。光是把环境弄干净、多消毒,也能大大减少伤亡,且包扎照看这些活,她们也做得,能减轻医师压力也是好事。


    明眼人都瞧得出有多大用处,节度使万万没有拒绝的道理。


    护理队一合格,节度使便立马安排人手送她们去各处伤兵营,下一批便接着去实习培训,如此源源不断。


    祝明璃在信里提到护理队的安排,暗示想往河东、陇右推。


    节度使曾听沈绩提过,他家侄子投了军,应当不在朔方,大约是要避嫌,往陇右或河东去了。


    他以为祝明璃这么说,是存了一片长辈之心,却不知她还另有一层盘算。


    送护理队过去,便是送人情,那边的节度使就能在商道上行个方便,让她的商队过路时得些通融,自己也好占些红利。


    节度使的信,连着寄到沈府的一摞家书,一块送到了祝明璃手里。


    她先看完了节度使的信,确认他愿意全力支持,便立刻到前衙告诉徐县令:“成了,节度使那边同意了,可以动工修渠了。”


    徐县令激动得差点把笔摔了。


    他一个小小的县令,隔着好几层才够得着节度使,别说来朔方时,便是五年、十年任期满了,也未必能见节度使一面。


    如今有祝娘子从中搭桥,想做什么事,一封信过去,一封信回来,便妥了,这可真是太方便了。


    祝明璃这才拆开其余的信。


    首先是秀娘的信,里面说的是各处货栈和长安经营近况,因路途遥远,信到得慢,信里的事还是几个月前的。


    下一封是沈令仪的信。依旧贴心得很,虽已长大成人,却和当年没什么分别,絮絮叨叨,一封接一封,离不得叔母。


    接着是沈令文的信,也是三个月前从京城寄出的,讲了京城近况、书肆近况、国子监近况,又捎带说些他能瞧见的官场动向。


    接着便是祝源、祝清的信,和沈令文的信打包一同寄来的。


    信的开头少不得有些“思念吾妹”的话,说几句便老老实实交代公务,表态度。


    信上说,她走后,他们一点不敢懈怠,勤勤恳恳出书编书,如今严七娘的重心转到印坊和私事上头,他们便把编书的活儿全数接了过来。


    祝源还在信中交代,王音娘在太原那边的货栈也打理得妥当。


    总之,一切安好,只是思念甚深,不知何日能再见。


    祝明璃捏了捏信纸,祝源写了一大篇,洋洋洒洒,文采斐然,末了一页纸晕开了墨迹。想来是写着写着饮了些酒,落了几滴泪,把字洇了。


    这种情感丰沛的性子,可真是祝家人里的异类。


    她面上露出无奈的笑意,将信折好,妥帖地收在匣子里,仔细保存。


    从祝源的信里,她窥见一件要紧事,严七娘转去忙私事了。


    严七娘不是会因私废公的人,拿“私事”作借口,必有考量,想来这“私事”不便与外人道。祝明璃隔着千里,却能猜到大约与公主有关。


    京城的风云,也该开始变化了。


    而且若是这一群人要寄信,严七娘肯定会一并寄来,此番没有,定是自有主张。


    她们之间,自有默契。


    亲友一切安好,京城面上风平浪静,便是最好的消息。


    两个好消息堆到心头,祝明璃面上刚露出笑意,一转头,就见阿八兴奋地闯进来:“娘子,娘子!做好了,做好了!您快来看看!”


    祝明璃面上笑意更深,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这是第三个好消息了。


    她大步迈开,跟着阿八去看那成功的模型。


    县衙院子里,大家围住一团,叽叽喳喳闹翻了天,连平日不往这凑的小吏也挤进了院子里。


    祝明璃走入院子的一霎那,恍然间有种走进了长安研讨会院子的感觉,真是人满为患。


    不过她无论去往哪儿,只要有人看见了她,便会自动让开一条道。


    阿八道:“让让!”


    有人叫“别挤!”,有人喊“真奇了!”,不过最终都化作一片“娘子。”


    祝明璃同阿八一起走近内圈,终于看到了缩小版的模型。


    这个模型此时已完全改进成了后世水车的模样,此时站在一旁的匠人学徒往木槽里灌水,强大的冲击力瞬间带起迷你模型转动。


    先前没有瞧见的人此刻终于看清楚了,纷纷惊呼:“难道真能汲河水上岸?”


    “这般模样,岂不是不需人来拉动了?”


    一片议论着,徐县令终于赶到。


    挤了进来,一眼便看出这水车的关窍,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恨不得把眼睛贴在模型上看,吩咐那学徒:“你再灌水。”


    学徒又舀了一瓢水,水流经“河堤”的瞬间,迷你水车再次转动,汲水上岸,浸湿了一大片泥土。


    徐县令几乎失声:“神工巧匠……”


    作为恶补多年实务知识的父母官,他比刚才凑热闹的人群更明白这个工具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不产生晕眩感。


    “造,一定要造。”他喃喃自语道,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四周还有人在,连忙对祝明璃鞠躬,“祝娘子!某愿全力协助娘子造水车。”


    说完,又立刻将眼神投向水车。


    这种水车哪怕是在长安,也是惊人的存在,别说在急需改善水利的朔北。


    至少今岁夏日,在水车能惠及的地带,不会再烦忧灌溉费力,粮食歉收了。


    劳苦的百姓也能歇一口气,看到希望。


    他想着想着,忍不住热泪盈眶,又觉失态,连忙抬袖遮掩擦拭,清清嗓子。


    祝明璃很是体谅他,面上露出笑意,问:“徐县令可有读过探花心得?”


    徐县令不知为何拐到这个话头上,茫然点头:“自然。”


    祝明璃玩笑道:“你的性子,倒和撰书者之一有些像。”比如很容易情绪激动落泪什么的。


    第250章


    模型既已做成, 接下来便是等比放大,每个零件都要打磨精准。


    这桩活计费料费时,不能再在县衙里做了, 索性就搬到河堤旁。沈绩他们已在那边扎营, 每日派匠人过去便是, 省得搬来搬去。


    朔方这地方别的东西没有, 山地倒是多,树木自然不少。


    祝明璃要在这边增人口、开田地,免不了要伐木。如今还不是后世植树造林的时候,山里的树木郁郁葱葱,虽说心里有些别扭, 她还是让人在近处砍了许多树来做木料。


    沈绩的一部分军队这几日刚过来, 伤兵营里痊愈的士卒也陆陆续续到了,一同扎营住下, 以工代赈, 每日干活换粮。


    有了他们帮忙,伐木、运输便多出许多人手, 匠人们便能专心造水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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