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璃利利索索地带着人手出发了。


    除了人手,还有随行的沈绩,有他在,安全问题便有了保障。


    他带了一队亲兵,整个车队再不是从前那种老弱病残稀稀拉拉的杂牌队伍了。


    可惜车辆有限,祝明璃又要与手下细细商议,沈绩便没能当上车夫,只在外头领路。


    这么大个队伍出城,人人都看在眼里。


    她走得突然,好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却也有人早早做好了准备。


    听说祝明璃要在那边建作坊、开田、分田、教养殖,便早早去作坊打听了。想着反正灵州城外也没个生计,不如跟着车队去谋条活路。


    于是车队往外走,便有人提着个不像样的包袱,灰头土脸地跟着蹭路。


    队里的人发现了,不免问一句。


    那汉子脸一红,操着浓重的乡音道:“是嘞,在这儿寻不到活计。娘子要人出力,我能出力。田庄招人没赶上,养牲畜也没赶上,我不识字,也没什么本事,可一个道理我明白,头一遭差了,往后得赶不上了。”


    家里连个锅碗都不齐,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卷上几件衣裳鞋便走。


    队里的人听了,叹道:“也成。只是你这包袱忒小了,干粮可带齐了?”


    那人点头:“没事,能垫吧垫吧。鸣沙县也不远。”


    这样的人还不少,有了一个,便有两个。有走投无路的,也有想抢占先机的。


    府城周边的人往县城跑,也算件稀罕事了。


    祝明璃在车厢里正分派到了头一日做什么、第二日做什么,听见随行的人来禀报,也是一愣。


    她掀开车帘,对沈绩道:“三郎,你去看看队伍后面是不是跟了些百姓?”


    不一会沈绩便回来了:“还真是。我问了他们,说是想跟着车队去寻个活计。”


    祝明璃沉吟片刻,鸣沙县是下县,人口本就不足,又有各族杂居,好些人连汉话都不会说。


    人手本就紧缺,人家也未必信她,愿意跟她做活。她初去乍到,少不得要人洒扫清理、搭房子,这些人愿意跟着,便跟着罢。


    她对沈绩道:“既然如此,三郎,你去通知最末那队的队长,这些百姓若缺水少粮,咱们也能匀一些。车队走官道,走得快,粮草够用。”


    沈绩乖乖去传话了。


    祝明璃这才回过头来,对车上的人道:“也是头一遭做这事,可比不得行商或建作坊那般熟门熟路。修渠、水车、开田、建榷场、仓储、邸店、医馆、铺子、牲口区、凭证场地……都是咱们没做过的。


    转向喜娘:“最会和商队打交道的秀娘也不在,喜娘,你得顶上。”


    喜娘点头:“娘子放心。我行商的本事虽比不上秀娘,看人的眼力还是不差的。”


    祝明璃没把秀娘带来,便是防着日后商队扩大的契机。


    她已往长安去了信,那边收到便会动身,赶到这边正好是秋冬之交。收了货再往回走,到最近的繁华府城,刚好赶上元正年节,货也好脱手。


    一来一回,消息便散出去了。


    等来年,来这边凑热闹寻商机的商队只会更多。


    车一直走着,祝明璃便一直布置着。


    说得累了,旁人便下车去,留她在车里歇息。


    当然,对外说是歇息,实则是打开了系统。剩下的钱不算多,兑书籍倒是够的。


    她兑了本现代基建的书,什么水源勘测、地理建设、地基勘察,在车上恶补起来。


    虽说县衙里有专人负责这些,县令也该大包大揽,可她不摸清对方的底细,总不放心。自己知道些,总没坏处。


    如今最要紧的,是那县令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确信的东西,总让人有些忐忑。


    在祝明璃这儿只是一丝忐忑,可在鸣沙县,那便是铺天盖地的不安了。


    新来的县令上任不久,五年任期,眼下连头绪还没摸着呢。好在这破落的县里,人都老实,不像那些好地方的衙门里尽是难缠的角儿。


    手下老实,便是对他最大的帮衬了。


    他一到任,便按着在长安学的东西着手整治,虽说没指望把下县变成中下县,或是弄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可想着好歹让百姓不那么困苦。


    来了之后才发现,这地方竟穷成这般模样。


    他年轻,一腔抱负还未被官场磨平,从踏入灵州地界起,心里便堵得慌。偏生一身本事使不出来,这地方,实在折腾不动。


    他只能把那些在贫瘠之地还要压榨百姓的乡绅地头蛇收拾收拾,也算是让治安好了些。


    还没喘口气,节度使的令便到了,说是有位娘子要过来开榷场,兴许还要修水渠、搞农田、养家禽,让他好生从旁协助。


    这消息把县令砸得晕头转向,再三问传令之人可曾说错。


    出行不便,他又是一心扑在实绩上的县令,日日泡在田间地头,前些日子正是春耕最忙的时候,哪还有心思打听外头的消息。


    各县每年往府城向上述职的时候还没到,灵州城里出了什么大事,他听不见,更别提鸣沙县还隶属于威州,就是在灵州地盘蹭了个边儿。


    军营里出了大事,更不会让他一个小小县令知晓。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他满腹疑惑。娘子?没听说节度使有娘子啊,灵州城里还有什么大人物?


    得到令后,他便卯足了劲头打听,才打听到一些——从长安来的,带了许多物资,建作坊、发农具。


    长安推行农具,他是亲历过的。


    书肆里开了好几回研讨会,农书也出过,教人怎么推行。据说是严家那位严娘子的手笔,从崔京兆那儿问来的经验。


    只是书上没署名,谁也不敢确认。


    书肆里那些书,抄录都抢不到手,全是热本。


    想到长安,想到书肆那些日子,他恍惚起来。


    那些一心求学、为生民立命的意气,好像已经过去很远很远了。也不知书肆如今又出了什么新书,他远在朔方,什么也买不到。


    当年学的那些,倒真帮了他不少忙,至少上手顺利。他常想,若把自己如今的情形放到研讨会上,大家会怎么评说?


    当年走的时候,掌柜说,有什么难处,便写信回来。可他如今忙得日日在地里跑,人黑了一圈,事事都想问,又事事问不出口。


    到了任上才明白,许多事都得自己摸索,不会再有什么天降神书来帮他了。


    他目光落在桌后的柜子上。


    那里厚厚一叠,是当初求学时做的笔记,页脚早已翻卷了。正要伸手去翻,县尉跌跌撞撞跑进来:“大人!有大队车马入城!是军使带着亲兵来了!”


    县令一怔,只说有位娘子要来,没提军使啊。


    县尉接着道:“还有军使娘子也来了,带了大队车马、粮草和人手,刚入城门。大人可要去迎?”


    县令这才反应过来,那位娘子,说的原是军使娘子。


    只是不知为何传令中只提“娘子”,却不提官衔如此大的军使,难不成是有意刁难他这个小官?


    他起身道:“走,去迎一迎这车队。”


    第245章


    既是迎接, 县令便把衙门里能召集的人手都叫上,凑了一队,浩浩荡荡往城门口去。


    祝明璃的队伍走得慢, 后面还跟着些想迁居讨活的百姓, 一路慢悠悠地进城。


    入了城门, 祝明璃想看看这地方的大致模样, 车队便走得更慢了。


    等县令一行人赶到时,正正好好迎上。


    打头便见一位将军高头大马,想来便是军使了。


    与他相比,自己一个小小县令实在不够看,徐县令便格外恭敬, 又见他身后跟着一队亲兵, 气势凛然,一看便是杀伐果断之人, 心里愈发紧了。


    也不知军使来这边要做什么大动作。


    这鸣沙县地头其实不算差, 挨着黄河,又在各族交界处, 丝绸之路也从这儿过, 按理该是繁华之地, 可偏偏与异族冲突不断, 部落之间也时有摩擦, 经了战乱,一直没能休养生息。


    若再动刀兵,这地方可就真撑不住了。


    他先上前几步, 理了理衣袖,待沈绩下马,便恭敬道:“军使怎的来鄙县了?下官有失远迎。”


    沈绩客客气气地回道:“奉节度使之令, 驻扎于此,维护百姓安危。日后开了榷场,巡防、清剿匪盗,也归我管。”


    这等事,本是个校尉便能做的,万万用不上军使这样的大将。


    看来节度使对这榷场,是极看重的。


    徐县令先前一直掂量不准这事的分量,如今见沈绩来了,便明白这回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心里又犯起嘀咕,这等好事,怎么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像这种偏远之地的,家世好、想铺路升迁的,是不会往这儿钻的,除非想一鸣惊人做出点轰动大事的。大多都是在官场上混得不上不下,无可奈何才过来的。


    他是更稀少的那波,是真情实意想为百姓谋福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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