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声应道:“是,娘子!”手不由自主攥紧了护理包,这是她们救人的家伙什,也是她们最踏实的倚仗。
医师们也被唤了出来。
虽说最忙乱的那阵过去了,可这么多伤兵,换药、包扎、看顾病情恶化的人,样样都离不开人。
听说有人来帮忙,他们原以为还是之前那些帮着打扫、清洗布条的杂役,没抱太大指望。
不过还是专程出来,对祝明璃道:“有劳祝娘子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伤兵营能有今日的光景,多亏祝娘子。”
祝明璃摆手道:“谢就不必了,只盼诸位能善待我带来的这些护理队。她们照看伤者,也是极辛苦的,还望诸位体恤。”又招过冯眉娘,“这位娘子的父亲曾在太医署任职,她自己也练得一手好医术。若是伤者伤口久不愈合,或是需要正骨,她都在行。”
众人一听“太医署”,不由抬了抬眉。
太医署的女儿,怎么会来朔方这苦寒之地?想来不是被贬,便是流放了。
可她小小年纪便到伤兵营做事,众人看她时,眼里只有敬重,并无丝毫看轻,颔首示意。
冯眉娘连忙还礼,面上露出笑意。
伤兵们还等着,众人也不多寒暄,当下便分头进了营帐。
祝明璃这才转头对那几个眼神还跟着的官员道:“那些杂兵、傔人,眼下在哪里?护理队需要他们配合,少不得要安排一下。”
众人这才收回目光,道:“这便去把人召集过来。”
剩下几个不是管伤兵营的,是专程来探视伤员的将领,面面相觑。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我今日还没巡视完,正好去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便去帮忙罢。”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祝明璃心知他们是去看热闹,面上却只作理解之态,含笑道:“诸位将军快去忙吧,不必管我。”
待他们走了,祝明璃转头看沈绩:“三郎不想去看看?”
沈绩自然想。
可比起看热闹,他更想与三娘多待一会儿。便摇摇头:“我就在这儿,他们需人帮手,三娘也需人帮手。”
祝明璃望着他,心里有些恍惚。
按前世的轨迹,沈绩年岁越大,便越严肃老成,不苟言笑。她原以为他到了朔方,会慢慢变回前世那副模样。
可如今瞧着,怎么好像年岁越长,说起话来反倒越……甜了?
不多时,判官便将那些打杂的兵卒召集起来,听祝明璃安排。
伤兵营里,也渐渐有了动静。
医师们正按每日惯例给伤兵换药。
冷兵器时代,伤口各式各样,有些刀上还淬了粪水,专让人伤口溃烂。清创、换药,都是极要紧的。
这还算轻的,重些的断手断臂,甚至还有肚子被剖开、肠子都露出来的,那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护理队跟着医师进去,一眼望见那场面,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即便再怎么想象,也难想象伤兵营竟是这般模样,这还是已经收拾过的了。每日清扫消毒,场地也宽敞了,伤兵们各自分开,不像祝明璃头一回来时那般乱象。
可这惨状,还是让她们心头一震。在庄子上拿牲畜练手是一回事,真见到这些躺在榻上、或昏睡或痛苦挣扎的伤兵,又是另一回事。
医师们不知她们究竟有何本事,可既然是祝娘子安排来的人,态度自然敬重几分。
往常他们换药,需两两配合,一人换药一人打下手。
如今有了护理队,便能分开各自忙碌。
护理员们也极有眼力见,立刻跟在身后试图帮忙。
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医师来到一个断了腿的伤兵跟前。
那伤兵整个小腿都包着,膝盖处一个大血窟窿,多亏了酒精消毒、及时上药包扎,才保住了这条腿,没到溃烂的地步。
可每次换药,他都疼得哀嚎,少不得要人帮着按住。
此刻见这些妇人进来,伤兵们都忍不住把目光投过去。
军营里出现妇人,本就是稀罕事。有人猜想,这怕不是又是那位祝娘子送来的人?
可这些人看着就是寻常的本地妇人,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让人想起在家劳作的阿姊、阿娘。
有人便止了哀嚎,小心翼翼地瞧着她们。
那断腿的伤兵神志还算清醒,也想着不能在生人面前丢脸,便咬牙忍着。
医师极少,伤者众多,换药便不能太细致,多是匆匆包上了事。
可护理队这些人,从睁眼到闭眼,日夜苦练,一眼便瞧出这包扎敷衍,和娘子教的不一样。
她们也不吭声,只按吩咐散开,看医师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老医师拆开布条,血又渗了出来,露出那个血窟窿。
他叹了口气:“你这伤,好得着实慢了。”
那伤兵本就面色惨白,听了这话更白了,颤声问:“我这腿……保不住了?”
医师面色严肃,不好作答。
伤口得早些好起来,这膝盖是关键,得频繁换药。
他朝一旁伸手,却忽然顿住。
往常换药,两人配合得当,如今来了护理队,倒得吩咐讲解一番。
正要开口,伸出的手,掌心里却忽然多了一瓶冷冰冰的药瓶。
老医师愕然转头,便见冯眉娘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从她那个大护理包里掏出药瓶来。
医师认得,这是上等的外伤药,治这种伤正合适。
他面上顿时有了笑意,这些人,果真能帮忙。
他蹲下准备撒药,又站起来要去取布条。
冯眉娘又从他那个满是口袋的包里摸出干净的布条来。
老医师一愣,冯眉娘解释道:“我们进来时,都用皂角洗过手,这些布条也是蒸煮过的,我这包也蒸煮过、晒过,保证干净。”
医师倒不是怀疑她手不干净、布条不干净,只是这般有条理,这般便捷,有人打下手,他竟有些不习惯。仿佛回到了在太医署的日子,有医徒在身边。
这情形不止发生在老医师身后。
其他医师身后,也都有护理员跟着,有的一个,有的两个。
需抬人的时候,她们做惯了农活,也能搭把手,力道恰到好处。
她们受过训练,知道什么角度方便医师包扎,也不至于弄疼伤兵,不像那些粗手笨脚的兵卒,下手没个轻重。
医师们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
不仅是医师,伤兵们也能觉出变化。
往常医师们两两配合,忙得脚不沾地,难免焦躁,下手也没个轻重。
如今有了这些妇人帮忙,医师们从容了,伤兵们心里也舒坦些。
这感觉,就像当初有人剪开帐帘,让清风吹进来一样,叫人熨帖。
护理队里,性子各异,有内敛的,也有热情的。年岁大些的,能在朔方这苦寒之地活下来,多半是朴素泼辣的性子,瞧着便像邻家婶子。
一个年轻伤兵正换药,面色痛苦,那年长的护理员便忍不住开口:“瞧着怪面熟的,你是哪里人?”
那伤兵一怔。
她讲话的语气好似拉家常,一下子把他从伤兵营拉回从前,仿佛还是那个在村口遇见邻家大婶的少年。
他讷讷道:“乌水村的。走二十里地,便是金河县。”
“那可是走了老远的路了。”那妇人没出过远门,不知道那里是何处,面上很是感慨,“瞧你这年岁,怕是不大,就上了战场,家里可还有兄弟姊妹?”
“有,一个阿弟,一个小妹。家里总得有人顶上,我便来了。”那伤兵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因操劳而生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真是不容易。”她叹道。
这样的话,他在营里说过无数回,各自讲着家乡、过去,但却是第一次得到这样的反应。
一个和自己阿娘一般年岁的妇人,眼里满是心疼地看着他,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多年未见的阿娘,不知她此时是否也像面前婶子这般,眼角又生出许多皱纹。
他喉头一酸,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不算小,我们火里,还有十五岁的呢。”
说话间,医师已拆开布条,另一个护理员递上药。
医师撒了药,正要包扎,旁边一个裹满布条的伤兵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疼得惊醒,那布条上立刻渗出血来。
医师眉头一皱,立刻站起来:“你这伤口怕又裂开了!”
便把年轻伤兵撂下,赶过去瞧。
两个护理员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个拿了主意:“咱们来包扎罢。”
这是她们头一回在伤者身上动手,可手一触到布条,那些练了千百遍的动作便像刻在骨子里似的,一个托着伤兵的手,一个利落地包扎,轻重有度,手法竟比医师还娴熟些。
那年轻伤兵最怕疼,方才有人搭话,分了神,拆布条时倒没觉着太疼。
此刻重新包扎,他紧闭着眼不敢看,却只觉着手上一阵轻微的疼,便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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