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一开头便没了完。


    舆图摊开,册子搬出,不断有人抱进来资料,有人旁听记录,有人说着说着便出去唤人……整个府衙都热闹起来。


    天色渐晚,那些白日下值的吏员又被唤回来,知道府衙里有大事商议,陆陆续续聚了不少人。


    这种大会,最能反映平时做事的态度。


    有人回话支支吾吾,有人职务虽小,却对各事对答如流,一看便是平日用心做事的,反倒把上官比得面红耳赤。


    这般情形,不止祝明璃看在眼里,旁人也都瞧得分明。比起平日单纯地分派差事,或是只叫大官们来议事来说,今日这一遭,倒让最上层的官员好好捋了捋手下人的情况。


    会一直开到掌灯时分还未散。好在灵州不似长安有宵禁,祝明璃也不必像长安那般向崔京兆讨条子,只管安心坐着。


    或许是这一摊烂账终于有人来梳理,众人干劲十足,连饭也顾不上吃。


    祝明璃自带干粮,一边听一边塞,现场闹闹嚷嚷的,都没人注意她在做什么。这样仿佛又回到当年做大项目的日子,一边开会一边吃饭,人来人往,进进出出,满屋子的人为同一桩事劳神费力、烧心熬神。


    眼见时候不早了,众人面上都有了倦色。


    司仓参军事便道:“诸位今日辛劳,暂且议到此处罢,明日争取把章程拿出来。”


    此言一出,满屋子人都松了口气,在这天高皇帝远的朔方地界,可真是许久不曾这般紧绷着好好理过事了。


    人群陆续散去,参军事却未急着走,先过来问祝明璃:“祝娘子明日一早可还来?咱们接着议事。”


    他这会正议到兴头上,觉着道理越说越明,也有了信心。


    祝明璃面上没什么倦色,开会开惯的人,这点强度不算什么。可她还是推辞了:“明日一早怕是不成,我得先去庄上瞧瞧。”


    她每日都要教护理队包扎实操手法,早上教了,她们便能一边学理论一边练实操,交替着练上一整日。若去得迟了,练习的时辰便短了。


    农事虽忙,府衙这边却已经有了头绪,可庄子上的护理队培训,是真真离不了她。


    参军事面露憾色:“庄子上的事,便不能暂且放一放?”


    祝明璃道:“我先去那边盯着,大约午时过后再过来,参军事看如何?”


    她这般体贴,又把行程排得这般满,倒让几位官员面上生出愧色。


    自己正儿八经吃着俸禄,反倒不如人家娘子操心。


    司仓参军清了清嗓子,道:“自然自然,有劳祝娘子了。”


    祝明璃便也客套几句:“诸位客气了,这事总得仰仗各位,我也只是在长安见过些门道,给诸位做个参考。”


    说话妥帖,各位都很服气。祝明璃见状便和和气气告辞,回府歇息。


    次日一早,她便先去了田庄。


    护理队这边正忐忑不安,阿月没敢教太多,只把人拢在一处,讲些平日处理伤口的门道。冯眉娘倒是把祝明璃给的教辅连夜啃了个遍,这会正按着每日的课程安排,给大家讲第一章 ,什么是护理,为何要注重清洁消毒,条理分明。


    待祝明璃到时,她们已把理论部分过了一遍。


    祝明璃便赶紧教包扎。


    在前一日的基础上加了些难度,学得快的人依旧快,有几个已然掌握了。


    她便让学会的人带着没学会的继续练,对冯眉娘和阿月道:“你把人分成几队,这几日下来,谁手巧、谁在行,很快就能看出来。把这些人选做队长,由她们带着组员练,往后我每日来,头一桩就是按队检查前一天的练习。”分队练着,日后学担架转运、伤员移动这些,也能整队配合。


    阿月在庄上待了多年,带过无数徒弟,这套法子早已烂熟,当下便应了。


    冯眉娘倒是第一次体验这种系统规范管人的感觉,认真听着。


    阿月道:“娘子,光互相练包扎也不成,总得上手感受一下,庄上有些猪崽,不如让她们拿来练手。若这半月遇上鸡猪羊受伤,也正好教她们清创、上药。”


    祝明璃笑道:“这主意好,这事便劳你多操心了。”


    练完实操,又听了冯眉娘讲一会理论,想来她从前府里也是请过先生教书的,照本宣科也能顶得上,便放心离了庄子,往府衙去。


    这半月两处奔波,两手抓,务求把护理队和农具分发两桩事,一并推行下去。


    第236章


    关于农具的推行, 祝明璃前几日一直留在府衙帮着梳理,待章程拟定之后,便渐渐脱出身来。


    毕竟往下分发农具、调派人手、传唤县令这等事, 牵扯许多政事里的关节, 她不便事事都掺和。


    瞧着他们安排得并无大碍, 她便放心地离开了。本就不是来包揽一切的, 不过是从旁提些参考罢了。


    余下半月,她全心扑在护理队这边,索性连沈府也不回了,直接住在庄上。


    灵州的庄子不比长安富足,住处也简陋些, 好在天气渐暖, 住着倒别有一番滋味。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规律的日子让她好好歇了一口气, 精神愈发健旺。


    每日冯眉娘讲课时,她都在一旁听着, 适时补充几句。冯眉娘有拿不准的, 或是需阿月上手示范的, 她便让众人围拢过来, 以学员的身份一同听讲。


    新招的护理员原都怕这位贵人娘子, 相处下来才发觉她其实极为温和,只是对细节要求严苛。


    比如她会再三叮嘱:“诸位此去,定要万分上心。你们肩上的担子不轻, 这我明白,可这事若做成了,日后便不止是这一处的伤兵营, 便是整个朔方,乃至河东、陇右,都能用上咱们的护理队。你们救下的,不单是几十数百个伤兵,而是几十数百个家。”


    她说话时自有一股鼓动人心的力量。


    众人原本觉着担子太重,心里发紧,可听她这般说,竟又生出满腔振奋,她们做的是这般大事!不单是在军营寻个活计糊口,是有大成就可期的。


    在这边陲之地,谋生都难,又怎会生出其他的念头。如今有人站在她们面前,对她们说你们可以有志向,可以有成就。


    这话如同一束光,照亮了从未见过的路,因此余下的日子里,她们学起来愈发用心。


    练习时没有真人伤者,便互相充当,担架搬运、伤员转移,众人轮番上阵。


    不过清创、剔除腐肉这等活计,看着便骇人,更遑论在人身上试手,只能用庄子里的猪皮反复练习,不少人在猪皮上已利落得很,可一想到要换成人,手便不由自主地抖。


    冯眉娘却眼都不眨,缝合起来格外娴熟。


    待众人练得差不多,理论也吃透了,祝明璃便打算离开庄子,准备启程的事宜。


    谁知临走那日上午,庄上的母猪忽然下崽。


    这一下可不得了,不光护理队,连庄上佃户都跑来围观,阿月道:“莫看了,快散开!”


    按她熟悉的畜牧知识,产崽时人多了,反倒惊着牲口。


    产后护理也是门学问,她一面赶人一面给护理队讲解。


    众人虽然被撵走了,面上却都是笑意,母猪下崽是喜事,意味着庄子上的牲畜会越来越多。


    在长安时许多百姓家里都会圈些猪,可灵州这边却少见。若是日后庄子上猪多了,畜牧知识也普及了,灵州的老百姓也能开始养起猪来,那该有多好。


    人稍微散开了,祝明璃才能看清楚情况,气味难闻、污物与血混杂。她转头对护理队道:“正好,你们拿这个练练手。”


    众人不免面面相觑,可这半月练下来,早已形成条件反射,当即应道:“是,娘子!”


    又有人小声问要不要换护理服。


    护理服是祝明璃给每人发了两套干净的葛布衣裳,平日里不许穿,只许护理时换上,众人珍惜得很,按娘子的要求,脏了便赶紧洗净晾晒,务必保持洁净。


    此刻用在母猪身上,怕糟蹋了衣裳。


    祝明璃却道:“自然要换。就按平日护理的规矩来,把这母猪当作伤兵便是。”


    众人不敢再犹豫,立刻列队。


    方才还说说笑笑的农妇们,转眼便换了副模样,一个个神情严肃,浑身气势都不同了,惹得离开的围观者啧啧称奇。


    清完场,各队便按平日演练的分工忙活起来,有清扫的,有消毒的,有准备器械的,还有专责照料“伤员”,也就是那头母猪的。


    虽说和救护伤兵不一样,可流程都是通的。


    头一回真刀真枪地干,免不得紧张,可平日练得太熟,脑子还没转过来,手脚已经自己动上了。


    祝明璃便站在一旁看着,也不嫌气味难闻,也不出声打断,只默默给每个小队记下评点。


    待众人忙完,母猪已舒舒服服被挪进干净暖和的产房里头,她才让大伙儿拢过来,准备训话。


    众人一个个缩头缩脑,衣裳上也沾了污渍,忐忑地偷偷抬眼觑她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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