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出口的是,仵作毕竟是贱业,当初冯娘子来做仵作,不过是想跟官差混熟,在衙门里有点人脉,好让父亲在流人营过得舒坦些,能早点入籍安定下来。如今若跟着她走,去救将士性命,这条路显然更快,所以祝明璃也只能从县衙手里抢人了。


    县令见她没有恶意,犹豫片刻,还是让人把她引到验尸房外,说:“她在里面验尸,尸身味道大,淹死的人形貌也骇人,娘子还是在外头等吧。”


    派人把冯娘子唤了出来。


    她正忙着填尸格,听说有贵人来寻,也有些纳闷,她在这小县衙日日重复着那些活计,哪来什么贵人找她?


    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草药熏了熏身上,去了异味才出来。


    一出来便见外头站着一位娘子,身后跟着一群兵卒,连县令都在旁边客客气气地陪着。


    这等身份的人找她,定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在流人营服役的亲人。


    她神色严肃起来,多了几分紧张,走过来规规矩矩行礼,哪怕来了五年多了,说的还是一口标准的官话:“见过娘子,不知娘子寻儿有何事?”


    见众人都望着她们,各自揣着心思,气氛有些紧绷,祝明璃便道:“大人可否为我们寻一间屋子,好好说话?”


    县令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她们引到验尸房隔壁,那是冯娘子平日歇息的小屋。


    祝明璃进去一看,里头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对这位仵作娘子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兵卒们留在外头,屋里只剩两人说话,原以为仵作娘子会放松些,没想到她好像更紧张了:“娘子?”


    祝明璃这才道:“冯家为医学世家,你为何做了仵作?”


    冯娘子答:“娘子既来寻我,想必也知道我的身世。阿耶虽是太医署的医师,可我舅父却曾在大理寺任职。他从县令做起,屡破奇案,而后升到大理寺后,也是日夜在公,以致于操劳过度,于任上病故。如今做仵作,也算延续舅父为死者伸冤的心愿。”所以能流放到朔北,大理寺那边也是看在她死去舅父的面上,手下留情。


    祝明璃听她这么讲,倒有些犹豫了,她问:“可你一直做仵作,就算县令开恩,让你家在朔方安定下来,可终究走不长远。下一任县令来,又是不同光景。你才干再突出,也很难去州府,这些你都想过吗?”


    冯娘子原以为她是来说坏消息的,此刻听她言辞恳切,竟像是在为自己考虑将来,不由得怔住了。


    她苦笑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如今能有个安稳活计,有口粮,已是万幸。”


    祝明璃问她:“若是我有个更好的去处,你可愿意去?”


    冯娘子这才明白,她这一趟来,为的不是流人营的父亲,竟是自己。


    自己有什么能得她看重的?她犹豫着问:“什么去处?”


    祝明璃道:“伤兵营。”


    见她似要开口解释自己医术不行,祝明璃便接了话:“不是做寻常医者做的事。专治外伤,接骨缝肉,这些事,仵作常做。我想你在死人身上敢下手,在活人身上应该也不会怕。”


    冯娘子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她一时不知该震惊于“伤兵营”这事,还是“缝合活人皮肉”这事更惊人。


    她道:“既敢与死人为伍,这世上便没什么让我怕的了。只是娘子要我做的这事,我不一定能做好……”


    祝明璃道:“这你放心。畜医会教你,我也会教你。”


    畜医?冯娘子更懵了。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屋里门窗关着,她常年和尸体待在一起的,身上那股怎么也去不掉的淡淡气味,渐渐弥漫开来。


    虽说她素来注重洁净,可这味道总是萦绕着,此刻关起门说话,屋里慢慢积累尸臭,她便有些不自在。


    可偷眼瞧面前这位娘子,她面上却没有半点异色,仿佛压根闻不着,对自己也没有半点嫌弃,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面前这位娘子,好像无论自己抛出什么问题,她都能答上来,仿佛早把这些事都琢磨透了,只等她点头。


    果然,下一刻便听祝明璃继续劝道:“去军中做事立功,比当仵作更容易受人敬重。仵作虽是贱业,做事却无高低贵贱之分,仵作与医者同等要紧,可我明白,世上大多数人却不明白。你还有父亲,还有亲人要拉扯,朔方不比寻常地界,将士更能说得上话,跟将领处好了,比在县衙里更容易往上走。这事若做成了,往后不单是灵州,整个朔方,乃至河东、陇右,都会有你的功劳。”


    短短几句话,说得冯娘子热血沸腾。


    偏偏她如今连自己要做什么都还不清楚,这位娘子可真是有一张三寸不烂之舌。


    “接骨缝肉,我自然会,可大多仵作都会,娘子为何选我?”


    她犹豫许久,终于把心里最深的疑问问了出来。


    祝明璃望着她,这娘子约莫十八九岁模样,想来五年前还是个半大孩子,随父千里流放,吃了多少苦,最后寻到仵作这一行,又是何等艰难。


    回想起来,她这个年岁,和自己刚嫁入沈府时一样。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当年公主见到年轻的自己,是否就是此刻自己见到这位困境中的仵作娘子的心境?


    她在屋中踱步片刻,认真措辞,答:“因为你敢想、敢做,有本事却处处受阻。”她叹息着,说出难听的真话,“能以女子之身当仵作,也是因为戍边之地缺人,规矩束缚少些。”


    祝明璃说着说着,竟将自己脑中的迷雾拨开了,恍然道:“我看见你,就仿佛看见了年少的自己。”


    时空重叠。


    她如今快二十六了,才终于读懂当年公主为什么愿意无缘无故推自己一把,不过是因为看见了一点微小的闪光。


    如今自己不也在做同样的事么?只是听一个流人说女儿如何如何,便愿乘车跑这么远,专程来见她一面。


    她懂了,眼前的仵作娘子也懂了。


    许多话都不必再说了。


    若她说出许多道理来,冯娘子或许会犹疑、会试探,可她只用短短几句话,道尽了千般感叹、万般故事。


    冯娘子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这五年多的苦楚与艰辛,终于化作了一腔无人赏识的委屈,得到释放。


    这位素未谋面的娘子,用最好的理由说服了她。


    冯娘子缓了缓,提起裙摆,在地下跪了下来,对着祝明璃重重叩了一个头。


    “多谢娘子赏识,我冯眉娘,定竭力回报。”


    第233章


    祝明璃愿意凭他人只言片语和县令态度里的肯定, 便认定冯眉娘有本事,这本身就是莫大的信任。


    而冯眉娘也愿意为这份信任,抛下县衙的安稳, 随一个素未谋面的娘子踏上未知的路, 回以同等的莫大信任。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学些什么, 要做什么, 只知道要去治外伤,要为活人缝合皮肉。


    前路茫茫,自然是忐忑无比,可还来不及细想,这位头回见面就愿信她、用她的祝娘子, 已经开始了她的“填鸭式”教导。


    祝明璃当初兑换的军事书籍里, 有极详尽的战伤自救互救之法,包扎、止血、骨折等等, 一应俱全。想将现代那套全盘照搬自然不行, 但稍加融会贯通,便是当下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伤后护理和外伤治疗了。


    仵作常年剖尸、缝合、拼骨, 说起来有些不道德, 可正因如此, 对人体的骨骼肌肉反倒比寻常医者认知更为透彻。


    祝明璃讲起这些来, 举的例子便十分地与众不同:“你解剖尸首无数, 想必对人体的骨骼很是清楚,战场上断骨的伤极为常见,你应当很熟悉应该如何拼好对正。”


    南北朝时便有切开复位术, 到了本朝,对手法复位困难的开放性骨折,也渐渐地开始冒出切开扩创复位的理念, 所谓“拔伸捺正,或取开捺正。”。


    只不过终究是理论的显现,并未广泛应用,在寻常人眼里仍是骇人听闻之事。


    不过冯眉娘听罢,只是初时有些惊讶,很快就点头接纳了。


    祝明璃心下满意,继续道:“寻常伤兵若是骨折,要想复原如常,便须复位。若未破皮,或虽破皮却仍可手法整复,那是最好。可若断骨穿破皮肉,复位后仍露于体表,便须以利刃切开,剔除骨尖,将两端恢复至位置。切记,不可见风着水。”


    这些手法听来确实骇人,祝明璃边说边比划,外头护送的那些兵卒光是听着,看不见她的比划,都不禁将五官皱成一坨。


    可冯眉娘只是点点头,道:“我验尸时见过断骨的,那骨头在皮肉里自己长上了,虽形状崎岖,怪模怪样,但想来若在断骨之初便将其对齐缝合,骨头也能若皮肉般自行愈合,伤者便能如常人一般走路。”


    至于骨折后的外固定,这个时代也开始有些理论的显现,只是非常稀缺,偏远的朔方更是从未听闻。


    祝明璃接着道:“接好了骨,那骨头还脆着,得用竹片或杉木皮固定,等它慢慢长合。长合之后得叮嘱着伤者慢慢练习用力,逐渐恢复日常活动,这就是康复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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