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其实对这些流人对不上号,除非特别出挑的,比如太医署那几位医师。


    他面上露出些惋惜:“有两个医师,刚到的头两年冬天就走了。医人不自医,受了寒,没扛过去。还剩一个,平时流人营里好些人都找他看病,我们这些当兵的有个头疼脑热,他也帮着号脉开药。”他一边说,一边引着祝明璃往里走,“娘子这么晚了还出城一趟,真是辛苦了。”


    祝明璃自然回道:“校尉才辛苦,平日管着这些兵卒,还要看守流人,安排屯田做活,样样都要操心。”


    校尉脸上露出笑意,好话谁不爱听?他感叹道:“还是娘子体恤。旁人怕是觉得我们这差事清闲,每日就在城郊住着,催催流人做活就行。哪知道平日杂事琐事一堆,还出不了成效,不如上阵杀敌来得利落。”


    说到这儿,又觉得自己这话像是在抱怨,面前这位娘子身份贵重,万一传出去什么,可不得了,赶紧把话刹住,差点咬着舌头。


    祝明璃只当没听见,对他露出宽和的笑意:“确实是辛苦,所以我想着,给这边送些新式农具来,让屯田增产,到时候校尉和手下的兄弟们也能多吃几顿饱饭,免得在这边又受累又不受人看重。”


    校尉大喜,连声道谢,接下来便对她格外亲和,走到哪儿介绍到哪儿。


    祝明璃在卷宗里没看到的信息,他也能说出来,有些记不清的,就让手下那些分管流人、记文书的先生出来禀报。


    还真让他找着几个卷宗上没记,但确实能做木工活的流人。


    等那些流人下工回来,流人营便热闹起来,兵卒们也出来了,看管巡视。


    这时候,要是撇开那些兵卒和他们凶巴巴的呵斥,倒还有点日落而归的田间气象,只是这些人大多累得七荤八素,没什么和乐的模样。


    校尉派兵卒去叫人,那几人以为又要折腾什么,近前来,面上惶恐。


    祝明璃看着这些人,除了原本是平头百姓的,也有些在京城做过官的,现在哪还看得出富贵模样?早被生活折腾得满头白发,两眼惶惶,毫无精神。


    校尉对他们道:“你们明日去官作坊,做木工活。”


    几人一愣,做木工活肯定比在地里劳作熟悉些,兴许是个好去处。


    便弓着腰应下,此起彼伏地应着“是”。


    校尉转头问祝明璃:“娘子还有什么吩咐?”


    祝明璃对他们的态度倒不居高临下,只很平常地问:“可还认得些亲眷里头能做木工活的?也去官作坊做工,上工就给口粮。你们带着亲眷来这边,想必也很累,平日里难找活计,去官作坊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她说话循循善诱,给人一种诚恳的感觉,几人听了,有些犹豫。


    有人道:“倒是有几位。”心一横,决定赌一把,便把那些人的情况报了出来。


    还有些虽不是亲眷,但大家住在一起,互相了解,也把对方的情况说了。


    然后回到住所转告亲眷们,亲眷们平日里能四处走动,听他们回来说起此事,说有个娘子招工,看着如何如何。


    有人便想起城南那边的动静,问他:“这娘子可是姓祝?”


    众人面面相觑,摇头道:“不知道,倒是说得一口好官话。”


    于是这些人猜着,朔北这苦地方,很少有什么长安来的贵人,这新来的娘子又能在流人营说得上话,必然就是那位祝娘子了。


    大家听过她的事迹,觉得这去处应该不差,最后竟有人把自己十来岁的孩子也推了出来,说是能帮着干活。


    还有人过来问:“木匠就这些了,不过有几个绣娘,不知道娘子需不需要?”


    祝明璃道:“城南那边有作坊,只是现在不缺人手,过些时日你们再去问问。还有别的技艺吗?”


    这一问,大家顿时更来劲了,果然是城南那位祝娘子!


    死气沉沉的人群里,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期盼,既然是心善的人,说不定真能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些希望。


    接着那位仅剩的医师也终于赶了过来。


    他在流人营待了五年,常帮人看病问药,在营里地位挺高,还收了几个徒弟。


    祝明璃问他:“愿不愿意去军中帮忙?”


    见他面上有些犹豫,祝明璃便道:“我也看了你的卷宗,被牵连流放到这苦寒之地,日子远不比长安。”


    这话一开口,对方的面色便有些唏嘘,她继续道:“这边理事粗疏,你如今服役五年,也没什么变化。我想着,你要是去军中帮忙,我就替你说情,让你入籍,作为普通百姓在这边安定下来,种田纳税。这对跟着你来的亲眷子女,都是好事一桩。在军中要是治好了将士,说不定还能立功。这是一条好路,你好好考虑。”


    校尉他们是戍边的武将,文化跟不上,也不知这些规矩,平日要是有人提什么入籍,多半会被赶走,惹人不快。


    现在有个人来牵线搭桥,医师自然愿意。


    他连忙道:“我这几个徒儿也跟着我学了几年,虽然比不上那些有经验的医者,也能去军中帮忙打下手。只求娘子帮忙说情,让他们日后能入籍,跟寻常灵州百姓一样安定生活。”


    祝明璃点头:“这些我都可以帮你去说。”


    那人见她确实良善,面上微动,又道:“我有一女,也熟读医书,只是到了这边,一直从事贱籍之事。”他恳求道,“求娘子帮忙。”


    祝明璃好奇:“她如今在做什么活计?”


    对方答:“仵作。”


    见祝明璃有些惊讶,他解释道:“因是流人亲眷,身份难办,年岁又轻,还是女子,无人认可她的医术,走医道实在难。后来流人营出了案子,她去县衙那边录口供时,灵巧机敏,让县令记住了。当时小女想着,要是在县衙跟官差们混个脸熟,也能让我在流人营过得好些,便主动说可做仵作,边城什么都缺,也缺仵作,便拜师学了下来。”


    祝明璃顿时来了兴趣:“在哪个县?要是近的话,我想去见见她。”


    那医师听她口风像是愿意拉女儿一把,连忙回答:“就在这边的县衙里。”又鞠躬道,“某这便回去收拾,明日就启程前往伤兵营,定不负娘子所托。”


    他很满意,祝明璃也很满意,因为她好像找到护理队的队长了。


    死人敢开膛破肚缝针,那活人应该也不差吧?


    第232章


    这一趟收获不小, 祝明璃回到沈府后好好歇了一晚,没有急着去招揽人才。


    因为眼下还有一桩要紧事等着她办,那就是种土豆。


    正好去往那个县的路上要经过军屯, 她便决定趁着最后这点春时, 先把土豆种下去。


    土豆是无性繁殖, 随着每代种植会慢慢退化, 虽说她从系统拿到的是脱毒种薯,种植时又有农业系统的金手指帮忙挑选土地条件,尽量降低染病几率,可这仍然是需要担心的事。


    往后等丝绸之路的贸易站点建起来了,得让那些来往的商人, 尤其是从中亚、天竺来的商人多带些种子回来。


    土豆、红薯、玉米, 还有吐蕃那边她眼馋了许久的新疆棉,以及印度棉的种子, 都得想法子弄来。


    眼下先把手里这些培育了几年的土豆种下去, 万一今年冬天遇上灾荒,好歹能填饱肚子。


    她之前一直担忧老百姓一窝蜂都去种土豆, 反倒误了主粮的耕作, 可后来她想明白了, 自己还是低估了当下劳动人民的智慧。


    长安那边有人仿着做了蛋糕, 羊毛衣也很快有人跟风, 连在这边搞羊毛纺织,老百姓比长安的工人还熟练。劳动者的智慧和韧性,她不该小瞧。


    等土豆再翻几倍, 开始大规模分发种子之后,她只需要把好处和坏处都诚恳地讲明白,他们自然会摸索出门道:灾年多种, 平年散种,不当主粮,等作物丰富了再套种。


    这么一来,饿肚子的事就能少许多。


    所以说,来朔州对她而言并非吃苦,反倒意味着更大的自由。


    这里是通往更广阔世界的跳板,正逢国力强盛,往西能通中亚,再远些说不定还能连上欧洲。


    只要肯出钱,瓷器、丝绸换作物种子,那些嗅到利味的商人自然会来,她只需在这咽喉之地,慢慢把这些作物提前引进来。


    土豆的种植之法,她身边人十分熟悉,每年都要三令五申强调,发现病苗必须连根拔起烧掉,那块地也得清理换地,小心得不能再小心。


    整个庄子都对“病害”二字闻之色变,这些年种下来,佃户也慢慢摸索出了土豆的习性,知道怎么伺候。


    说到底,祝明璃只是个引路的,真正摸索、改善种植条件的还是种植者自身。


    这次随她北上的,就有当年那批专职种土豆的孩童。


    那时他们在田庄里年岁小,不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庄头便把他们拨过来专管土豆。


    如今一个个都长成了壮劳力,不再是当年那些小孩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