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到了城南,却发现这边锣鼓喧天,人山人海,热闹得不寻常。


    众人挤进去想看个究竟,却见高台上站着一位将军,四周围着的将士身上戾气颇重。


    边关百姓最识得哪些人上过战场见过血,顿时噤了声,后悔不该挤进来看,莫不是要出什么事?一时提心吊胆。


    却见一位女郎接着登上高台,一口标准的官话,含笑开口:“招工!男女不限,做多少活,领多少粮。”


    话说完,没有任何反应。


    阿青看着台下呆呆望着自己的百姓,心里有些发虚。


    她招了这么多年工,还是头一遭遇见这般场面。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把娘子交代的要点悉数说明:“男女老少不限。但绝不容忍偷懒耍滑、抢夺他人之劳、意图蒙混过关者。做得好,便有第二次、三次,长久地做工。”她抬手指向临时搭起的草棚,“一日两顿饱饭,管够。”


    众人顺着望去,只见棚里正熬着粥。


    不是那种只见水不见米粒的清汤寡水,而是稠稠的粥,一旁搅动的妇人要使上力气,才能将咕嘟嘟的粥搅匀。


    所有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阿青继续道:“来招工者,必须听从安排,服从指挥。有军士在此护卫,若不从者,立刻驱逐!”


    此话一出,众人肃然。


    战事在他们心里留下阴影,军兵最能震慑此地百姓。不过他们对这些将士不是畏惧,而是敬意,所以阿青不必把话说得太重,便足以让人信服。


    说完严苛之处,阿青口气又和缓下来:“不过大家不用忧心,只要听从安排,好好做事,我们绝不会苛责任何人。”


    她试探地问:“可有人愿来此做工?”


    话音落下,鸦雀无声。


    台下的人,有的面黄肌瘦,有的皮肤黝黑,有一身腱子肉的汉子,也有常年劳作的妇人,都只是愣愣地望着她。


    阿青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莫非要把娘子交代的事搞砸?她忍不住想往作坊后方望去,想看看正在指导规划修建的娘子在不在。


    脖子刚动,便见站得最近的一位少年,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我……我可以吗?”


    阿青松了口气,刚要点头说自然可以,下一刻便被铺天盖地的声音淹没。


    “我也可以!”


    “我可以吗?”


    “我愿意做工!”


    “还有我,还有我!”


    阿青连忙道:“大家不要着急,慢慢来!”


    她的徒儿们立刻列队出来,引导众人排队,开始登记姓名、分派活计。


    一切如机器般运转起来,一环扣一环,瞬间便井然有序起来。这些百姓虽然不明就里,但乖乖跟着指挥,立刻丝滑地嵌入了队伍,进入了流水线环节。


    沈绩见惯了祝明璃手下人的规矩,此刻亲眼看着这一幕,仍忍不住心下赞叹。


    远远观望的人们见不是骗局,便开始奔走相告:这边有活计,能做一日吃一日饱饭!


    一传十,十传百,消息在整个灵州城不胫而走。


    在这个平平无奇的一日,一股蓬勃生机悄然注入灵州城。


    崭新的篇章,就此掀开。


    第224章


    来者众多, 局面却自始至终都井井有序。


    百姓本以为这般好的条件,所托必是苦役,真干起来却比想象中轻省许多。


    往常学技, 须得拜师, 从学徒做起, 非打即骂, 不但无钱可拿,日后还得赡养师父。此处却不然,一进来,便按体格脾性分派活计,专攻一项。


    譬如眼下搭屋, 并不从头教起, 只拣一桩活计反复操练,指示分明, 任何细节都不藏着掖着。


    这便是流水线的妙处了, 只教一事,保准学会, 一旦配合起来就简便至极。一炷香的工夫便上手, 一个时辰过去, 已是熟手。


    这其中少不了这些年历练出来的功夫。田庄逐年扩增, 招的人手变多, 员工宿舍自然要跟着添置,有了头一回的经验,便有第二回 。这几年庄子上的屋舍都是自己动手搭建的, 又快又好,因为是给自己住的,格外上心。


    一来二去, 众人便悟出了流水线配合的门道,知道如何分工、如何教授、如何行事才能最快。


    眼下先大致搭起来,春日已暖和起来,墙不必砌得太厚便能住人,到了夏日再慢慢补足修厚,干得也快,等到秋冬时节,便能做到不透风、不漏雨。


    因着那一锅稠粥的诱惑,大伙儿干起活来格外勤快,便是偶尔走神,也只敢偷瞄那口锅一眼,绝不敢躁动。


    再加上有兵卒在旁守着,场中始终安静井然。


    祝明璃在后方将各个作坊的布局架构规划妥当后,将画好的图纸交与焦尾,来到前方各处查看工序进展。


    她一来,那些管事的便纷纷露出笑脸,热情洋溢地唤着“娘子”。


    一路行去,此起彼伏的行礼声不绝于耳。


    干活的雇工们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位主事人,她瞧着并无位高权重的压迫感,可气场也并不亲和。


    遇到分工不当之处,她会严肃指出,那些管事倒不脸红害怕,只是当即改正。


    众人一颗心随着她的举动忽上忽下,一时捉摸不透这位娘子究竟是何等性情,那顿饭到底能不能吃得上。


    他们在观察祝明璃,祝明璃也在观察他们。


    她发现,此地的百姓与长安大不相同,他们似乎更能吃苦,也更畏惧权贵。明明此处远离长安那等一板砖砸下去全是贵人的地方,人应该更大胆些才是,可或许正因贫苦,他们对生活反而更加谨慎小心。


    比如眼下,他们担心的并非欺压压榨,仅仅只是那顿饭能不能吃得上。


    她心下不免摇头叹息,这地方的经济,确实亟需大力扶持。


    粮、畜牧样样都得跟上,所幸她早有准备,积攒了足够多的经验。


    她登上高台,亲卫们正在与沈绩低声说话,一见她走来,亲卫们立刻叉手行礼:“娘子。”


    沈绩盼着她来朔方,亲卫们同样盼着她来。


    跟着娘子做事,心里总是格外熨帖,今日将军只说有个差事要办,到了地方才知是替娘子出力,众人顿时来了兴致。


    娘子做的事,向来是做了便觉心里满足,有益于人的事。眼下他们只需站在这儿,看着这些百姓寻到活计,为能得一顿饱饭而欢喜,他们心里也跟着欢喜,一如当年帮娘子寻访安置伤残兵卒时那般。


    若有偷奸耍滑、蛮横插队之人,他们便会出声训斥,维持秩序。


    祝明璃先对众人颔首道:“辛苦了。”才转向沈绩,“这边差不多了,等会儿还得去城外田庄看看。那边要修的屋舍不比这边少,不仅有佃户耕作之处,还有畜牧场。灵州极适合养殖畜牧,须得修得大些。”不像长安那般地界受限,始终小打小闹,这回要修,便修成个巨型的畜牧基地。


    她打定主意要把此地的畜牧业拉起来,不过再宏大的目标也逃不过一步步来,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先把房子盖起来。


    沈绩道:“等会儿我再点几个人随你同去。”


    话音刚落,身后走来一位留着山羊胡的文士。


    祝明璃面上露出笑意:“薛先生,辛苦了。”


    此人是节度使派来相帮的幕僚。幕僚这类人,或因门第所限,或因机缘不济,未能踏上科举之路,空有一腔才华,只能在幕后效力。


    这位薛先生能跟在节度使身边,野心自然不小,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来这苦寒之地。此番节度使命他协助祝明璃买地置地,本以为是什么轻省差事,结果这位祝娘子直接把他一个幕僚使唤成了管事。


    一大清早便让他帮忙在城内寻找木料土泥,既要量大,又要成色好,连何处能买到大量柴火用来烧饭这等琐事,也要让他解答。


    只要面上露出不耐之色,祝明璃就会笑着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希望他能帮忙。


    这些琐碎差事做起来确实憋屈,可又不得不说她眼光独到,节度使主管整个朔方军政,而这位薛先生恰恰沾手财赋,这些采买之事还真就归他管。


    只是这一上午净忙活这些,胸中难免憋闷。


    祝明璃却只当看不见,道:“等会儿要去庄子上,那些暂养在府内和匠人住处旁的牲畜崽子总算可以送到城外了。不知薛先生可晓得哪里有卖垩灰的?若能再寻几处置办草料的地方,便更好了。”


    薛先生的山羊胡抖了抖,有些郁郁地应道:“这些,某还是略知一二的。”他望着眼前整齐划一如蚁群般劳作的雇工,再看看那些兵卒守着的一车车粮食,忍不住问道,“祝娘子若想在城外也这般行事,自然是善事一桩。只是一人一日两顿饱饭,还全是实实在在的粮,这许多人一日消耗的粮米,可不是小数。”


    他有时觉得这位娘子是长安来的不知粮贵的富贵人家,有时又觉不知世事的人做不出这般有条理的事。


    光这半日功夫,他便见这边已经井井有条地开始挖沟槽、立柱架梁,照这个速度,怕是今日便能搭出框架,再过两三日便可于檐下歇脚,这等速度,简直闻所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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