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绩如今二十五岁,做到军使已算难得,但还远远不到上一世的节度使,有些事还得经上头的批复。好在与那些叔伯相熟,节度使也是熟人,倒省了许多人事牵扯。


    听祝明璃愿意赴宴,沈绩便高兴起来,恨不得立刻将她介绍给全灵州的熟人:“三娘就觉得今日如何?就在节度使府上,也方便。不过有些叔伯在军中待惯了,说话行事粗糙,三娘别往心里去,若有甚么不惯的,直说便是,他们不会介怀,大可自在地相处。”


    这话说得,倒像是要带女朋友见家长似的,虽然他们本就是夫妻。


    祝明璃见他不停解释,小心翼翼的,不免觉得好笑。


    她道:“我明白,咱们先看好地方。”


    夫妻二人便继续在城南转悠。


    这边地界空阔,祝明璃挑了几处地段,心里大致有了数,又与沈绩商议田庄的事,到了午时也未回府,只在路边买了胡饼充饥。


    还别说,这边的胡饼与长安味道大不相同,里头夹的羊肉也格外鲜美,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里的羊似乎养得要更好些。


    祝明璃想着,她也得赶紧买些羊,把畜牧业先发展起来,待到秋冬时,纺织厂便能大干一场,给军中的后勤多些支撑。


    夫妻俩精力都足,一边逛一边闲聊,在街上买了不少东西,满载而归。


    回到府里,沈绩一瞧,啧啧称奇。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绿绮和焦尾已按着长安的章法将府里整顿一新。新买的仆从即使没有太多经验,只要按照吩咐做事就能井井有条上手,各项事务都安排得细致妥帖。


    虽比不得长安的精细,可一进府便觉气象大不相同,处处都清爽利落了。


    回到正院,焦尾迎上来:“娘子可要洗漱擦把脸?外头风沙大。”


    也就半日功夫,就和长安一样了,一回院子便有热水备着。


    祝明璃和沈绩洗手净面,又抹了些面脂,这边比长安干燥许多,这些东西都成了必备品。


    沈绩也凑过来往脸上抹了些,感叹道:“脸都软了些。”明明也是长安长大的世家子,祝明璃一来,他却像没见过世面似的,什么都新奇,什么都高兴。


    收拾妥当,祝明璃简单打扮了一番,若是太隆重,反倒格格不入。


    沈绩倒觉着,三娘这般打扮已算讲究了,还劝道:“三娘不必太费心,那些叔伯都是自家人,不会介意的。”


    时候差不多了,夫妻二人便出发往节度使府去。这边的节度使府可不似沈府那般空荡,常年有人,宴席设在此处比酒肆还方便。既是接风,又是叙旧,正好趁着这松快的时候,大伙儿一道吃顿饭。


    既然是赴宴,总不好空手。


    祝明璃便想着,干脆把备的那些物资都带上,今日在座的大多都是军中将领,这些东西谁都缺,本来准备这些也不是专给某人的。把东西呈上,让他们自己分。


    于是二人收拾完,又让车夫把一路以物易物换的驴车套上,载着物资慢慢过去。


    队伍长,走得慢,到得便晚了些,大家都来齐了,他们是最后到达的。


    倒也正好,合了特意为祝明璃设宴接风洗尘的本意。


    第222章


    这么多东西送到门口, 排场自然小不了。


    节度使府外候着的门房和管事瞧见那一长溜驴车马车,无不面露惊色,直到看见沈绩从马车里出来, 面色才稍稍平复, 却仍揣着一肚子疑惑。


    这么多车子, 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正愣神间, 便见沈绩转身扶住马车,扶住里头探出来的一只手。


    只见马车上下来一位女郎,神色从容,略略打量了一眼府门,目光便落在管事身上, 温声道:“这些都是给诸位将军的见面礼, 先送进去吧。”


    管事错愕,旋即反应过来, 这位娘子怎的一眼就认出自己是管事的?看来一定是常经手庶务, 绝非那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


    他连忙应声,招呼人将一车车物什往里搬, 又遣人速去禀报节度使。


    祝明璃见他们行事颇有章法, 便放心地转向沈绩:“走吧, 进去。”


    沈绩原以为她会有些紧张, 可见她这般模样, 便知自己多虑了。无论什么场面,三娘的心都定得很。


    二人刚迈进大门,便有大管事匆匆迎上, 先向沈绩行礼:“军使。”又笑着朝祝明璃叉手,“军使夫人。”


    祝明璃颔首。


    沈绩倒有些不惯这个称呼,悄悄在袖下捏了捏她的手, 问管事:“我们来迟了?”


    管事笑道:“军使哪里话,宴席还未开始呢。”


    二人便相携往里走。


    节度使府修得颇为气派,占地与沈府不相上下,可见沈家当年在此处的分量。


    还未走到设宴之处,便见一群人笑闹着迎了出来。


    祝明璃倒是有些惊讶,按照礼节来说,长辈迎晚辈是极罕见的,大约是这里的人是离长安太远,行事反倒随性自在许多。


    来人气质各异,有些一看便是能征善战的猛将,高大威猛,有些则显得温和斯文,显然是能文能武的儒将。


    行事也各不同,气度看着是儒将的长者上前拍拍沈绩的肩,转头看向祝明璃,温声道:“这位便是三娘罢?百闻不如一见。先前送来的伤药与酒精,救了无数将士性命,我等一直铭记于心。”


    性情粗豪些的武将则挤开他,朗声笑道:“三郎可算是把人盼来了!成日在军营里念叨。既来了便是一家人,北地苦寒,比不得长安,小娘子可得仔细将养着。”


    祝明璃含笑回应:“常听三郎提及各位叔伯,便一直想着这边光景,今日一见,各位叔伯果然亲切宽和,与我想象中并无不同。这些年来,还要多谢诸位叔伯对三郎的照拂。”


    她行事落落大方,言语得体,正合这些行伍之人的脾性。


    众人面上皆露出欣慰之色,这等利落的性子,果然与她千里北上的做派相合。


    “客气什么?谈不上照拂!”众人七嘴八舌地应着,热热闹闹将她迎了进去。


    宴席虽已备好,还未开席,烤羊肉摆了满满一案,分置各桌,婢子忙碌穿梭期间斟酒倒茶,十分热闹。


    既是接风宴,祝明璃与沈绩的位置自然较近,见此地不拘礼数,祝明璃便安然落座。


    来客中有的携了娘子,有的孤身一人。在这边远之地,愿跟来的娘子不多,毕竟真正高门大户里情投意合的夫妻本就罕见,长安奴仆成群,锦衣玉食,谁愿千里迢迢来受罪?所以有些将领会把侍妾带在身边。


    像祝明璃这般愿意千里相随的,少之又少,众人看在眼里,说不羡慕是假的。


    沈绩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沈家满门忠烈,他投军也受了不少罪,如今能得这般佳偶,这些叔伯心里也替他欢喜。先前还劝他在此纳妾照应的将军心下摇头,此刻方知是多虑了,人家的夫妻和睦日子,岂是他们这些人能比的?不应以己度人。


    炙羊肉方端上桌,沈绩便探出半个身子,低声问祝明璃可合口味,吃不吃得惯。


    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众人不住咋舌,这小子平日素来冷面,可不是这样的。


    正说话间,方才清点礼物的管事面色讶然地匆匆进来,凑到节度使耳边低语几句。


    节度使脸上也露出惊色,他是个爽快人,当即直言相问:“三娘,今日是为你接风,怎的带这么多礼来?”


    祝明璃放下沈绩递过来的羊肉,道:“并非专为今日宴席送的礼,本就是为大伙儿备的。常听三郎说起军中情形,知晓这边缺医少药,多少兵卒未死于阵前,却死于战后重伤。三郎忧心,我便想着若能帮上忙,便尽一份力。在长安那几年便一直在琢磨这事,如今三郎回了朔方,我也跟来,自然要把能解忧的东西带上。”


    见大家震惊又动容地看着她,她笑道:“只是到灵州后歇整了半日,清点查验有无损坏受潮,现在才送来,免得交到诸位将士手上的是劣等货。今日各位叔伯为我接风,我心下感念非常,东西不多,却是我对朝廷将士的一番心意,万望莫要推辞。”


    一番话体贴周全,听得众人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能做到这个份上的,他们当真是头一回见。听沈三郎说过,他家娘子出身文臣世家,并非大富之家,也非将门之后,却能如此体恤将士,难怪沈绩赞不绝口。便是媒妁之言,能有这般做派的女郎,钟情于她,也是常理。


    众人纷纷起身道谢,并不因是长辈便端架子。


    节度使接下话头,称呼的语气变得更为亲切:“这么多东西,三娘着实破费了。如此多的伤药,每人营下都能分上一些,我先替将士们谢过三娘。”


    说着便要拱手,祝明璃连忙起身拦下:“节度使万不可如此多礼,伤药是救人性命的东西,自然越多越好。我既有本事拿得出,便该拿出来。”


    她也不与众人客套,直切正题:“先前各位叔伯用过后都说效果不错,如今我来了灵州,便想着再设一个制药作坊,这样伤药便能源源不断地制下去。我带来的人都是做惯了药材的,对制药一道很是熟稔,只是在此地人生地疏,万事不熟,若各位叔伯能行个方便,那便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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