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生二回熟,这回种土豆严格按照上一次的经验来种,比当初在沈绩书房里试验时还要用心。
这些孩子们平日里日晒雨淋、酷暑严寒都悉心照料着,加上索娘配的除虫剂用得及时,虫害也控制得好。
如今收上来一看,竟不比第一次试验时长得差。土豆这东西,只要没有病害,第一季种下的收成,切块做种再种,个数便能翻数倍。
再加上祝明璃有农田系统开的外挂,可以保证没有太多病害因素干扰,这一批收获自然丰盛。
当初种出的一笼子种薯,如今收出来,装了快十个竹篓。
庄子里的孩子们没见过土豆,却见过芋头,但这终究和芋头不同,大家都被这收成震住了。
生产力落后的时代,大多数人都是从小吃不饱穿不暖,更明白这种收成意味着什么。
当初祝明璃让他们来种土豆时,庄头和那些经验丰富的老佃农都是不赞同的,觉得何必去折腾这没听过的东西,还是种在山沟沟里的。
只有这些孩子们愿意跟着试,每日精心侍弄,如今自己种出来的东西堆成了小山,他们比谁都开心。
第一筐,第二筐,第三筐……看着那些土豆被拍掉灰土,滚进筐里,个头不小,孩子们连呼吸都快停了。
等祝明璃全部收完,称了总重、全数记录后,才笑着对他们道:“这几个月大家都辛苦了,今日杀鸡,给大伙儿加餐。”
孩子们这才从震惊和激动中回过神来,欢呼雀跃。
阿青和祝明璃就在跟前,他们也不拘谨,笑得纯粹而孩子气。
祝明璃看着,也不由被感染。
阿青笑着问她:“娘子可要在庄上用饭?”
祝明璃摇摇头:“把此物抬进地窖,避光保存,一定要严防死守。”这东西本身算不上多金贵,就是个主粮,可若是被人知道是“稀奇之物”,起了歹心生事,那就不妙了。
阿青听出言外之意,正色道:“娘子放心,地窖那边一直在守着。”这是之前存酒留下来的规矩,那些兵卒做这些算是老本行,如今酒坊搬迁了,他们依旧专管巡逻守护,有他们在,寻常人不敢生事。
祝明璃拍拍阿青的肩,感叹道:“辛苦你了。”
阿青面上那副正经严肃的神色,忽然就软了下来,望向祝明璃的眼神多了几分柔和孺慕,露出符合少女年岁的笑容:“娘子说的哪里话。”
祝明璃吩咐大伙儿把竹篓盖好,抬进地窖。
与阿青闲话家常:“你也给自己加个餐,多补补。”
“娘子放心,阿青工钱这么多,又是庄上的大管事,哪能把自己饿着?”
两人就这样说着话往外走。祝明璃和阿青神情平淡,旁人便也都觉着这土豆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大约是什么南方的作物罢了。
他们没出过远门,没读过书,更没听过南方的事,根本想不到,这是中原大地上的第一个土豆生产基地。
在这样一片祥和、欣欣向荣的气氛中,暑气终于彻底收了尾。
浓烈的夏云散去,凉爽的秋风占了主导,天地安宁下来,万物成熟,田间一片金黄灿灿,进入了丰收的季节。
去年大寒降雪,今年反而利于收成,故而这个秋天,感怀伤时、悲秋萧索的气氛很淡。街头巷尾的百姓们、农户们,都因秋日的丰收而满心欢喜,充满希望。
无论去年的大寒大雪经历了什么,他们都能带着今年的收成喜悦,让一切都随着秋风散去。
长安城的士子们亦是如此,一反常态地不再像往年那样逢秋便登高作诗、感叹凄凉萧索,因为今年他们实在没有那个闲情逸致。
白日要上课,下学了还要往书肆里阅书。
自从雕版和活字印刷配合着用起来,印坊的速度越来越快。又因祝源、祝清的友人都是集中投稿的,经他们初审、再由祝明璃终审,书稿成堆印刷抄录,在这个秋日迎来了一个爆发期。
各种书册、薄本、合订本,眼花缭乱地端上了书架。
因为数量有限,不外售,只能到书肆借阅,故而每日书肆里人潮涌动,座无虚席。
学子们平日里苦读,好不容易到了休沐日,也没时间出去闲逛——研讨会还在继续。
如今研讨会的人越来越多,那小小的院子已经坐不下了。
书肆的掌柜订了一批又一批长凳,那景象,和现代上世纪村里放露天电影似的,密密麻麻全是人,每条长凳都挤得满满当当。
可人一多,问题也来了,声音传不到那么远。
有人提议把研讨室的墙拆了,还是那位来讲座的官员哭笑不得,说把东西都搬出来不就得了?反正天也凉快了,在外面也不晒。
于是黑板、圆桌、讲台全搬到了院中,这样一来,大家都能听见,院里站的人也能更多。
如今这活动,已经成了国子监最热门的休沐日项目。
掌柜每日带着新收的两个徒弟忙得脚不沾地,登记名册、招待来客,忙得发愁,心想要不要跟娘子汇报,把这研讨室修缮一下,或者在院里盖个棚子,等冬日来了,总不能让人在外面冻着。
正准备往沈府递迅儿,娘子那边先来了消息。
印坊那边送来一叠传单,祝明璃让他趁着下一场关于秋收实务主题的研讨会,把这传单发下去。
与此同时,陆五郎的调令终于下来了。
本该麻溜儿地欢欣鼓舞离京赴任,可他对书肆有着不一样的情感,临行之前,特意挤出时间,来主持了最后一场研讨会。
正好是秋收主题。如何验粮、如何收粮、如何布置秋收事宜等等,他都是在行的。
来的都是熟面孔,只是这回却有一件新鲜事,每人入场,手里都拿到了一张传单。
那传单恰好就着研讨会的主题做了宣传,“秋收赏景,邀各位亲临田庄观摩”。
说实话,对这些学子而言,秋收本没有太多实际感触。
便是去看了,最多也不过是作几首悯农的诗,并没想过要真去观摩什么。可架不住这场研讨会的主题刚好就是秋收实务,他们学了理论,便想实地验证一番。
而时间也刚好,观摩日就在旬试后的休沐日,于是便一拍即合,决定一起去京郊的农庄看看秋收的情形,瞧瞧能学到什么,日后若真外放为官,也知道该怎么安排。
一场研讨会毕,学子们依依惜别陆五郎,恭贺他升迁,此行顺遂。
不免感慨万千,又豪情壮志,秋日那点萧索的意味,更是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心为官为民的热情雄心。
再低头看看手里的传单,情绪到顶之际,不去,简直没天理了。
于是凭书肆的贵客卡,在掌柜那里预定了当日出城的车马,又购置了新的便携笔墨和秋日限定的笔记本。
在一片热闹之中,观摩日终于到了。
第213章
书肆与沈府的车马行合作, 早早备好了马车。
这日清晨,坊门刚开,数辆马车便已在学馆门口和各坊门前接应。
只是马车一家一家接过去, 到底还是耽搁了些工夫。
沿着长街徐行, 一行人竟生出几分跟着老师外出长安帮忙各县秋收的错觉。
去年此时, 能跟着出来的, 都是成绩优异,得师长青眼的那几个爱徒。而今日,但凡对实务有兴趣的都能来。
大家本就是一起研讨的老熟人,一时竟有些去秋游的兴奋感。
这种感觉很是新奇,这几个月来, 他们一同学习、一同研讨, 确确实实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这可与从前在国子监里只顾着读书做文章大不一样。
再加上前些日子陆五郎离京前讲的最后一课, 更让他们对此行多了几分期许。
久居长安, 整日埋头苦读,已许久不曾出城, 更别提什么游山登高了。
此刻马车驶出城外, 众人这才真切觉出秋天的到来。
抬眼望去, 天地间遍布黄澄澄的庄稼, 一望无际的田野上, 今年的收成瞧着就很不错。
有人索性掀开车帘坐到车外,脸上都洋溢着笑意。
丰收的喜悦是共通的,哪怕他们从未下地劳作, 某种程度上算是不事生产的人,可面对这片土地的丰收,心中仍涌起莫大的欢喜。
有学子前后张望着, 感叹道:“这几年京兆尹对这片农田抓得紧,水利也一直在修,听说工部那边隔三差五就来人。春夏秋三季,京兆可是亲自到田间来指导的。这样用心,收成哪能不好?”
马车继续行驶,众人议论着京兆,还真瞧见了京兆府官吏的身影。
秋收时节,农具稀缺,各处都需要骡马牛畜,再加上这是最忙碌的时候,最容易生出纠纷。
崔京兆便一直派人在这附近巡视,生怕有人争抢起来,此时民风本就彪悍,手上还都拿着铁器,万一真闹出人命,那再丰收也没了喜气。
再往前走,便出了崔京兆能精细管辖的范围,私人的田庄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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