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绩微微愕然,又觉得这确实像是祝三娘的性子:“三娘早有计划?”


    祝明璃点头:“我说过,我并非什么大善之人,我做这些,自然有私心。和那些兵卒将士有关,和你有关,也和令衡有关。他既是铁了心要上战场的,我这做长辈的,总要尽力为他考量。我再怎么担心,也不能随他上战场,护不得他周全,可让他吃饱穿暖、少些后顾之忧,我还是做得到的。”


    她说话没压着声音,就是寻常的音量。


    沈令衡被沈令姝他们按住之后安静下来,恰好听见了这番话。


    他不免愣住了,自己一直以为叔母发现这事,是要拦他的,所以才叫三叔来和他谈。


    哪怕她一直在调和,他也觉得叔母想来是不赞同的,可他万万没想到,叔母竟如此担忧。而她纵使再担忧,也没有开口阻拦他,只是在背后,尽她所能地为他着想。


    沈绩听完这番话,朝沈令衡招手:“令衡,你过来。”


    沈令衡呆愣愣的,木着手脚走过去。


    沈绩看着他道:“你叔母的意思,你也听见了。我且嘱咐你几句,你要多练,多吃苦,边关苦寒,只会比这里苦百倍。我和你叔母会尽力替你打点,若你真投了军,在沈家军旧部手下,必须要听话,不可仗着身份使性子。”


    祝明璃接过话头:“再等两三年罢,给我些时日,把能做的事都铺开。等你再去,我们也少些挂虑,你看可好?”


    沈令衡说不出话来。


    他脑子里嗡嗡的,一时消化不了这些话。


    他没怎么体会过母爱,性子又别扭,很难理解眼前这一切。


    倒不是痴傻愚钝,他能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可他就是不敢相信。


    叔母竟然会为他这所谓的“冲动”“热血”,早早就开始思量,给他铺路,甚至因为他的想法,要去插手边关那么多事?


    他知道叔母从前做的都是书肆那些事,与文、商有关,根本没提及军中的,难道早就知晓他的心思,并开始考量担忧……他不敢想下去。


    兹事体大,定不全是为了他,但哪怕只有一点点是因他而起,这份心思,已经足够沉甸甸,足够让他难以回报了。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儿行千里母担忧。


    他低着头,半晌不说话。


    叔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根本当不了他阿娘,也只是嫁进来一年多的叔母罢了。


    沈绩见他闷不吭声,道:“还不谢过你叔母?”


    沈令衡还是闷着头不说话。


    沈绩正要再开口,忽然看见他面上落下一颗水珠。


    眼泪砸在地面上,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


    半晌,沈令衡挤出一句话,声音闷闷的:“叔母,我可以抱你吗?”


    他知道这话不合时宜,他们年岁相差不大,他如今也是个少年郎了,这般举动怎么看都不合适。


    可他就是很渴望像四娘那般,能够在长成前,仗着年岁还小,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抱下叔母。


    祝明璃阅历深,三世加起来不知比他大了多少,怎会介意?她笑道:“当然。”


    沈令衡比祝明璃高出半个头,祝明璃又是坐着的,他便低下来,跪在她面前,把上半身凑过去,将头埋于她膝间。


    “叔母,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您的。”


    祝明璃笑了笑,轻轻揽住他,拍拍他因啜泣而战栗的背。


    这个从未感受过被阿娘抱过的孩子,终于体会了一回怀抱的温暖。


    第209章


    有了长辈的首肯与支持, 沈令衡便再无后顾之忧。


    他本就该是个性情开朗、没心没肺的孩子,一旦全心全意投入训练,便能做到心无旁骛。


    而沈绩自从认了这个侄儿日后要走的路后, 也开始将自己一身本领倾囊相授, 指点他武艺, 为他选兵书, 如同当年那些世叔伯手把手教导自己一般,悉心栽培着后辈。


    沈令姝知道了沈令衡的用心,便暗下决心,定不能辜负阿兄,于是在畜牧一事上愈发勤勉, 频繁往来田庄。这阵子亲手接生了两窝猪崽, 还照料了一头因暑气中暑的黄牛。


    与此同时,沈令仪将长安城内的草木画遍了, 便带着徒儿往城外更远处去, 一点一点拓着图鉴的边界。


    沈令文自然也没闲着。书肆那头,祝清的友人们轮番登台开讲, 祝源那边的友人也送来许多文稿。


    祝明璃将投稿或结集成册, 或登上报刊, 活字与雕版并用, 更新极快, 热度也不断地蔓延,从年轻学子扩展至整个长安文士集体中。阅览室的位子始终爆满,沈令文埋头苦学, 少有闲暇。


    整个沈家,便在这忙碌而充实的日子里,悄然迎来了夏日。


    筹备许久的“长安甄选”货栈, 终于择定吉日,即将开张。


    开业之前,祝明璃自然要亲自前往,查看一番。


    这种经营模式在当下颇为新鲜,细论起来,既有后世货栈的影子,又融合了展销会、经销中心乃至百货超市的雏形。


    既然如此,原先前店后院的格局便不合适了。


    祝明璃索性大动干戈,将前店改为分区选购的样式,店内货架林立,每架上陈列的样品却不多,重在展示;后院则尽数改建为库房,此处往后不单要存铺中的货物,更要成为往来商贾的中转枢纽。


    若有好货上门,尽可收购入库,或转手对接,或二次加工,再做售卖。


    祝明璃来到后院库房,只见处处整洁井然,分区明晰。


    她问秀娘:“防潮、防火可都妥当了?防鼠的药草包要按时更换,万不可疏漏。”


    秀娘忙道:“娘子放心,都记着呢。”她指着门口一块木板,上头夹着纸页,这是祝明璃才接手沈府中馈,让下面人用的法子。如同值班表一般,每日都有专人画押,确认防虫药包没变质,防火防潮诸项也已查验妥当。


    至于这里的雇工,更需要专业性,都是秀娘与喜娘专程在城内招募来的。


    秀娘自然不再在书肆做工,而是升职成了货栈的掌柜。


    祝明璃一开始就觉得秀娘留在书肆屈才,应当有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拳脚,如今见她将货栈打理得井井有条,心下颇有几分成功培育人才的欣慰。


    秀娘自己亦是感慨万千,兜兜转转,她还是踏上了行商走商这条路。只是如今的她,再不是从前那个只能藏在郎君身后的商人妇,她是此间掌柜,往来应对的,是繁华长安城中大大小小的商队。


    货栈开张之前,但凡与秀娘有过往来,或是途经长安的商队,都收到了一张传单。


    传单由印坊雕版刷印,数量极多,日后但有商队入城,都会择人递送。


    祝明璃走到柜台跟前,拿起传单,只见上头以大字写着“长安甄选”、“南北货栈”,其下用小字详述经营内容。


    打头的内容,便是从前秀娘整理的那份“南北市价表”的实践。也就是讲何处可买何物,价银几何,从文字表格的形式拓展到了实打实的货物交易。


    “本店悉知长安往来商队讯息,臻选长安稀奇、热销货品。货有三不,验有三回,保证质量,代客采买,只收佣金。”


    祝明璃抬起头,望向门头高悬的木牌,那上头雕刻着本店最要紧的规矩:


    “三不:来路不清者不进,以次充好者不进,滑头耍奸者不进。”此为保证交易稳妥。


    “三验:一验来路,二验成色,三验同品。”此为保证货品精良,确保上架的每一件货物,皆是经过比对后择出的最优者。


    这仅是货栈的一方面,也就是向外售卖。另一方面,便是选货收货。


    但凡南北来往的商队,皆可在此交易货品,若货品上佳,本店可代为寻销路,免货物积压,不拖欠款项,尽力为商队减省风险。


    其本质,是将零散的货源汇聚于一处,类似于现代的采购服务与供应链管理公司,与寻常商行不同之处在于,商行规矩森严,门道甚多,许多小商队往往没有参与其中。


    比如从前秀娘挑选的那批物美价廉的墨锭,便是因为不知商行门路,商行错失良机,才让秀娘捡漏,经祝明璃包装,转手成了长安年轻学子最常用的“长安墨”。


    那些初入行当的小商队、或是南来北往、品类驳杂的客商,正需这样一个中间人来调和。


    寻常商队最怕什么?


    被骗,被偷,被耽搁。


    传单上第二部 分内容,便是冲着这部分来的。


    “由太府寺监管,交易有担保。”此为防骗。


    收到传单的,皆是过往有过交易的商队,本就有几分信任基础,再加上位于东市,有市署严格监督,便不似寻常四处寻人对接那般有风险。


    “货品可代寻销路,对接商行时,可暂存于库房。”此为防偷。


    从前商队入京,货物若过多,便无处寄存,片刻不敢离人,日夜提心吊胆。如今加快对接,货物尽快出手,便可减少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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