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毕竟是这个时代的人,尊崇儒道,对玄理天机也是深信不疑。


    能得西域奇种,还能在贫瘠的沟坎里种得这么旺,这是寻常人能做得到的吗?哪朝哪代都有应运而生的人,春秋战国百家争鸣,百年前有农圣著成农事巨作,三娘是否也有同样的气运在身?


    他差点张口问祝明璃的生辰八字,想偷偷推演一番,到底忍住了,只郑重道:“三娘于此物,定要多上心。”


    祝明璃说:“这是自然。只是此非一岁之功,许多事或需后人接力。”她侧过身,轻轻拍了拍身旁两个一脸茫然的侄女的肩膀。


    崔京兆看着这画面,不觉露出慈蔼的笑意。


    他把祝明璃看作得力的后辈,祝明璃看待两个侄女,何尝不是同样的期许。一代传一代,不就是这样么。


    他怕她年岁尚轻,若此事受挫,难免颓唐,便温言道:“若有不顺,亦不必强求。你如今做的,已极好了。此物若能试种成功,便是功劳一桩;纵使失败了,只要真是好物,朝廷自可再去西域寻种,知其性,再行引种,便不至于一头雾水。”


    祝明璃笑着点头,心里有自己的盘算。三五年时间,土豆足够大量繁殖,到那时自己产业也更大了,系统积分攒够了,还能再兑换脱毒的新种薯。


    更关键的是,崔京兆这些年声望颇高,都言其五到十年入阁,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到那时,由他主持推广,既可保良种不废,又可防百姓一哄而上、荒废本业,毕竟他方才那番话,分明也有这层顾虑。由朝廷出手种植,用作荒年的囤粮或是军需储备,是最理想的推行方法。


    一圈巡下来,不觉已到午时。


    祝明璃的田庄虽然比沈家田小,但肯定管理运作更得当。


    她未作任何吩咐,管事在听闻京兆入庄后,已经自去安排饭食、收拾场地。


    祝明璃见崔京兆和几个下属还俯着身想拨弄苗细看,便笑道:“已到午时,诸位若不嫌庄上饭食粗简,就在这儿用些便饭吧。”


    一行人便歇了心思,返回庄内用饭。


    饭毕,崔京兆还有些意犹未尽,离闭坊还有些时辰,他还有好些地方想看:那农事学堂,佃户们怎么受训,要是法子真管用,他打算先遣自家庄头来学,回头再往公廨田推广。


    正琢磨怎么开口,忽然有个管事快步走到祝明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祝明璃点点头,转而对崔京兆道:“招工那边得儿去定夺。京兆请自便,各处都随意看。”笑着道,“庄上人都认得您,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


    崔京兆立刻改了主意:“我也随三娘去瞧瞧。”


    几人行至庄门口,却见队伍已经排得望不到头。


    祝明璃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来。


    田庄位子偏僻,路远,即使城南的百姓坊门一开就动身,紧赶慢赶也得这个时辰才到。她心里预期,城里城外的,稀稀拉拉来十几个人就不错了。


    没成想先前安置的那些雇工,还有慈济院的孩子们,四处帮忙传话。“祝娘子”这名字,在城南那一带已经有人听说了,都知道这位东家靠谱。


    更紧要的是,长安城里能给女子做的活计,实在是太少了。


    大多数人家宁可买个奴婢,使唤一辈子,也不愿雇贫苦妇人做工。城外村庄就更难,想挣口安稳饭,简直没处找去。如今听说城外田庄招女工,且就在庄上,不必入城,哪有不愿来试一试的道理?


    队伍里,有四十来岁的妇人,也有跟沈令姝差不多年纪、瘦瘦小小的小娘子。


    庄上的佃户正忙着维持秩序,让众人排好队,挨次领碗井水喝。碗不够,但也不让共用,喝完水的碗,必须到引水台下冲洗干净。庄上历来讲究洁净,如今更是在娘子眼皮子底下,更要注意。


    来应募的人见了这阵仗,越发觉得,这大户人家做事这么规矩,庄门口还有引水洗漱的地方,肯定不亏待做工的人。


    祝明璃看到场面还算井然有序,便安心转头问阿青:“预备的人手够吗?”


    阿青四下张望,见胡女正带着几个徒儿匆匆赶来,忙道:“应当够!”


    祝明璃瞄了眼大概人数:“分六队,同时面试。”


    她往场中一站,众人顿时有了主心骨,纵然来人远超预期,也没有生出慌乱。


    她语速很快,交代阿青:“第一,问家里情况,优先招雇那些拖家带口、一个人撑着一家的;第二,手要巧,人要老实,回话不躲躲闪闪,无油滑之态;第三,住愿挤一挤合住的,庄上安排宿处;城南诸人,可搭每日送货驴车,这些要告知……”


    阿青连连点头,一一记下。


    前面众人看到的,都是已经做成的成果,庄稼长得壮,牲口养得好,样样井井有条。


    这场招工,才是真正的管理过程。


    阿青领了命,即刻分派下去。


    佃户们迅速把长队分成六列,胡女和几个熟手女工各守一队,立马开始询问面试。


    阿青居中调度,来回巡视。


    沈令仪、沈令姝没等叔母开口,便学着赶来的喜娘、管事等人,主动上前,一个拿册子记录,一个帮着问名字。


    严七娘更是早铺开了纸笔,审视着整场流程,笔尖走个不停。


    祝明璃没再多吩咐一句话,她只静静站在场边,偶尔俯身听几句面试对答,偶尔示意面试官多问一两个问题。其余时候,便与严七娘低声商议,哪些可以写进书里。


    落选者,每人赠块饼子,算是贴补这一趟的辛苦。


    应募的人虽多,却无一人争执,秩序井然。


    田庄里烧饭婆子听到来人太多,饼子不够,便立刻烧柴烙饼,及时出锅送到这边来。


    第一轮筛下去的人,领了饼子,连连道谢而去;留下来等第二轮的人,手里也有饼子,安心候着。


    崔京兆望着这景象,久久无言。


    他执掌京兆府,每日经手人、事无数,可像这样运转丝滑的场面,他那里也不多见。


    下属中,有庸惰者,有狡黠者,有专务钻营者,有遇事则慌者。所以他成日严苛黑面,令下属敬畏,否则事难成也。


    可祝明璃这里话也没说几句,其他人便明白她心思,各司其职,跟齿轮咬合似的,流畅地运转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几个下属,几个人正凑成一堆,交头接耳地小声讨论着什么。


    再转头看祝明璃,她从容立在人群中间,跟严七娘聊着书稿,眼角余光却始终拢着全场,偶尔抬一抬下巴,面试官便添一个问题。


    两相对照,天上地下。


    崔京兆忍不住低斥那几个挤作一团的下属:“若闲着无事,便去帮把手,或学着些,别杵在此处只看热闹!”


    女工招雇完成后,剩下的便是培训上岗了,这些田庄早已驾熟就轻,祝明璃丝毫不用操心。


    今日一趟,该办的都办完了。


    和崔京兆等人一同出庄的路上,崔京兆问:“三娘,我可否派管事前来学习?”


    祝明璃心想,崔京兆在京中除了与并未入仕的严翁交好,一向孤傲冷淡,少与他人有牵扯,如今为了农事,竟也主动迈出了一步。


    “自然。”祝明璃哪有不应。


    一开始是为了农事,后面再打交道,那就可不限于此了。书肆那边,日后崔京兆给点意见、帮忙点评,甚至是留心一下优秀学子,都是很强的外援。


    又完成大事一桩,祝明璃心情松快。


    *


    随着晚春的褪去,夏日的燥气渐渐升腾。祝明璃不再似前几个月那般忙碌,手下的产业都在慢慢发展中,她只需要从中调度即可。


    前些日子秀娘把货单最终确立下来,东市的铺子便开始修葺了。


    夏日既然要到了,又是乘凉饮酒的好时节。砍了许多吃食的杂嚼铺子重新上架卤味、冷吃等物。


    只不过这次的鸡肉都是由田庄送来的,每日送货的驴车增多,回去时正好带着城南的女工上工去。


    祝明璃一边感叹时间过得快,一边安排糕肆那边减少蛋糕的产量。天热了,易坏不说,胡商那边也容易买到不新鲜的牛乳酪浆。


    糕肆的人手空闲出来,祝明璃便想着,柴价下来了,气温也高了,总得烘烤点什么。


    所以沈绩下值回来,发现最近好不容易闲下来的祝三娘又开始忙碌起来。


    他少不得关心:“三娘在忙些什么?”


    祝明璃卖了个关子:“下一次回来,你就知道了。”


    沈绩抬眉,不敢相信地试探道:“与我有关?”


    祝明璃顿了顿,斟酌答道:“算是吧。”


    沈绩少不得喜上眉梢,还没来得及继续问,就听祝明璃道:“再过几日,令衡那边终于空了下来,你下次下值回来,记得和他好生谈谈。”


    沈绩被打了岔,跟着她的话头跑:“嗯?”


    祝明璃摇头:“我遣人问了,球赛没那么频繁,但他近日总是早出晚归练马习武……”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