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亲眼见到这一幕,方知自己真是想偏了,长安城里,怕是找不出比这更严肃、更认真的展现方式了。


    凡由此经过、看过的人,必定会记住祝翁。


    因此前店他的书只剩一本,还需要预定,也就不奇怪了。


    有人转头问祝源,语带震惊:“这是如何想出来的?”


    将仙逝之人手稿取出展示,既为其博得清名,又不会让人觉得沽名钓誉,只是诠释了后人的孝心,还能让观者多有领悟,方方面面都很合适。


    正当几人沉浸于祝翁年少诗稿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剧烈响动。


    几人皆是一怔:“发生何事了?”


    那脚步声急促又杂乱,听得人心头一紧:“外面街坊出事了?难道是抓捕犯人?”


    祝源也茫然,他平日并不常来阅览院这边,对这动静也不熟悉。


    殊不知,这是下学时分,正是阅览室抢座的高峰期。


    靠窗的透气,近门的方便添换茶饮,角落的幽静,不易受杂声扰……要抢个好位置,非得提前赶来不可。


    于是便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下一刻,便见一群精神奕奕的学子挟着文房四宝,哗啦啦往里涌。


    他们穿过长廊,毫不停留,一股脑儿冲进阅览室里。队伍络绎不绝,轰轰烈烈,直把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几人望向祝源,瞠目结舌。


    祝源眨眨眼,这才后知后觉,难怪自己的“润笔费”那么丰厚,原来每日下学后这边生意这么好。


    他清清嗓子,正要解释“这些皆是国子监来借阅的学生”,下一刻,一阵轰隆隆的椅凳响动,刚才那群学子又哗啦啦冲出来。


    他们赶紧贴着墙边站好,生怕一个不慎被撞翻。


    “这又是做什么?!”


    祝源也很疑惑。


    他也不知下学时刻,也是开饭时刻,食堂同样需抢座。最先出锅的那几口最香,到晚了,菜量不够,便只能吃小份了。


    待他们哗啦啦跑完,几人在原地怔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虽然不懂学子们在做什么,可从这长廊,到方才骇人的客流量,前后一联想便知,此地极易扬名。


    这么多人,布置又如此精心,难怪祝翁近来声名愈来愈响,连他们都隐约听闻了。


    原来皆是从这一座宅院传扬出去的。


    他们自然不会看轻此地,无论是前店后院的丰富、还是文创区的花样、长廊的震撼,每一步都环环相扣。客流鼎盛,是必然的。


    连他们见了文萃墙都心动,看了长廊也驻足,那些年轻学子又岂会例外?


    这还仅是长安本地的学子。初春雪融后,各州府的学子们便开始启程赴京,如今正陆续抵达长安。


    到了夏日,全天下的学子皆将汇聚繁华长安,正是扬名立万之时。


    这也是为何此时诗会如此之多,人人都想成为新一代名动天下的诗人。


    可想要扬名,四处参加诗会、推销诗作,似乎还不如在文萃墙上留下一笔、在这长廊中展示一番来得直接。


    当然,他们无法与祝翁相比,活着的人在此展示,颇有沽名钓誉之嫌。除非是严弘正那般地位,但他也不需借此扬名。


    不过他们皆是大家族出身,又多有才华,族中总有一二位留有名声的先人。翻箱倒柜,未必找不出一两幅手稿,不多,反显珍贵,在此长廊中展示,似乎也不错……


    只是这念头在心中转了又转,却不知如何开口。


    毕竟这是人家为自家阿翁展示的地方,此时提起,未免突兀。


    于是话到嘴边,又转了回去,只问祝源:“方才说到文萃报,你先前是不是提过,有什么我们可以相帮的?”


    祝源早前提过一嘴,邀他们讲解经义、分享文章技巧,或做些点评。


    彼时几人只当是小打小闹,听了也未细想。如今见了这客流量,顿时觉得不一样了。


    淡泊名利者固然有,可世上大多人,谁不想让天下知晓自己的才华?这并非什么可耻之事。


    祝源这才详细解释道:“文萃报方面,诸位若愿分享些文章技巧,作诗心得,皆可撰文。刊出时,都会署上诸位名讳。”


    几人心念一动,立刻就想应下。


    又听祝源接着道:“若不感兴趣,也可另辟一栏,邀各位分享人生见解、四书五经解读,过来人的经验对年轻学子大有裨益。”


    “此外,文萃报更新极快,书肆这边又有学子不断在研讨会上分享新得,问答板块积了不少问题。”先前一直是他与祝清在后头整理点评,视角难免单一,“若各位愿相帮解惑,就再好不过了。每季书肆学子的文集、答题也有最佳评选,皆需要人手。”


    话说到此,其实已无人会拒绝。台阶都已搭好,只需站上去,便能扬名。这等机会,寻常人求之不得,甚至需要自己砸下重金,而祝源却以“帮忙”的口吻相邀,谁又能推拒?


    可祝源的话还未完。


    “诸位若愿写稿,外头那些薄册,你们也见了,主题五花八门。有什么想法,皆可先写个概要给我,若觉得合适,便可送印坊刊印成册。”


    众人只觉呼吸一滞,著书立说的机会,他们竟也能有?


    可自己并非祝翁严翁那般人物,能写什么高深著述?可是若是只是分享些自己的文章技巧,似乎也不至于德不配位。


    各人皆陷入沉思,心跳却快得厉害。


    祝源的话仍未停:“还有这长廊,本是为我家阿翁而设,并无意博什么虚名。你们是知道的,我于官场并无大志,所以祝家此举是真心为后来学子着想,也是不愿让阿翁所思所悟白白浪费。”


    他顿了顿,诚恳道:“故而,诸位若家中有先人手稿,足以激励年轻学子,催人奋进的,也可置于此处展示。”


    这话落下,几人真是说不出话来。


    这……这也太……他们竟愿将自家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地儿,免费与人共用?


    且自己还是第一个践行者,这哪是沽名钓誉,分明是毫无私心的胸怀。


    摸着良心说,即使不扬名,他们也愿意的。能亲眼见到名人手稿的,多是家世显赫、祖上便有才名之辈,便是严府那般门第,旁支小郎君怕也难一览严公真迹。


    可这书肆人人都能进,若他们愿将先人手稿供于此,日后那些寒门学子、京外学子,便可慕名来此观瞻。


    即便名气不及严公,可也是当世名儒心血,其后人若愿让这些真迹流传下去,为未来学子点亮一盏灯,前人地下有知也会倍感欣慰。


    只要有向学之心,来到此处,便能感受到历代人物的风雅,真切沉浸于那些大儒往日的光彩之中,薪火相传,源源不尽。


    繁华盛世下的长安,当如是。


    几人再无犹豫,当即道:“好!我阿娘的外祖……”


    “我在做文章上有些心得,只是恐拿不出手,还得请二郎把把关。”


    祝源笑道:“只要诸位愿意,我作为好友,自当尽力相助。”心下却默默松口气,小妹交代的事,总算办妥了。


    便引着众人往外走,刚至长廊门口,又见一群学子挟着书卷往里冲。


    几人已见怪不怪,连忙侧身让开,看他们哗啦啦涌进阅览院,各自坐下苦读,不禁感慨:“此等勤勉向学之风,方是盛世气象啊。”


    第198章


    世间大多事物的发展, 都是起初缓慢,一旦触及某个节点,便会如春笋破土, 迅猛生长。


    书肆的影响力扩张, 便是遵循这种规律。


    首先是实务这一块儿。不愧是做实事的官员, 他们写稿极快, 不多时便将一篇篇详实的稿子递到了祝清手上。


    祝清审阅后,转给祝明璃终审,相应的报刊板块,也跟着迅速定了下来。


    研讨会那边,更是一个接一个地排上了日程。只要是在阅览院讲过学的, 都觉得不过瘾, 纷纷旁敲侧击着,暗示想要返场再讲。


    而祝源的友人们也没有落后, 很快便有先人手稿陆续送来。


    祝明璃依据办展的考量, 将长廊重新布置装点了一番,如今已成了一处颇具规模的“名儒展”, 与热闹的文创区隔开, 留给学子们一个能静心观摩、沉浸思索的独立空间。


    当然, 他们除了提供手稿, 写稿的速度也不慢。


    虽说性子散漫, 可个个心思剔透,知道这种扬名立万的好事,并非人人都能遇到。


    一旦书肆的名声在长安彻底铺开, 他们若不抓紧,往后便难有这般机遇了。


    故而人人疯狂写稿,日夜不休, 加上本就富有才学,一册册优良的薄本就这么递到了祝明璃案上。


    不过祝明璃在报刊上费的功夫,比书册这边更多。


    书册是真材实料的学问,只需用心整理便好,而报刊对她来说,是舆论的阵地,在朝廷介意或风向变得微妙之前,抢先扩大影响力,总是稳妥的。


    祝源之前邀友人来阅览院参观,临别时每人赠上一份最新的文萃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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