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素来嗓门敞亮的贵妇,也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她踏入殿前院中,见几个小沙弥拿着光秃秃的扫帚,呆愣愣望着自己,便扬声问道:“你们庙里,就只有你们这些小和尚?”


    小沙弥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将扫帚往腋下一夹,像模像样地双手合十,认真答道:“回施主,庙中还有执事与住持。只是住持年事已高,近来病重,无法下床迎客。”


    贵妇听了,倒不介意,只道:“那便请执事出来一见罢。”


    横竖这庙里也没别的香客,全寺上下如今只招待她一人,倒是稀罕的体验。


    执事正在后头整理寺务,听闻有客至,先是一怔,疑心是祝明璃来了,心下不免忐忑,这几日一点动静也无,她过来难道是问责的?这一日两顿的饱饭怕是要没了。


    转念却又觉得不对,若是东家,那些机灵的小沙弥早飞跑来报“祝娘子来了”,岂会只说“有客”?


    他忙整整僧袍,匆匆赶往前院。


    一眼便见到立在殿内佛像前观望的华服妇人,正是那日买过酒的两位客人之一。


    执事心头一块大石顿时落地,这一天,他真是等了许久许久。


    那妇人亦一眼认出了他。


    既在佛门清净地,她的态度倒也显得尊重了些,先从袖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锦袋,随手往功德箱里一抛。


    “捐些香火钱。”锦袋砸入箱中,发出“咚”一声闷响,惊得执事心口也跟着一跳。


    这声响,倒比清晨撞钟还要绵长似的。


    他连忙合十躬身:“多谢施主。”


    客套过了,便该入正题了。


    贵妇微微一笑,开口道:“大师那日说‘有缘自会相见’。你看,我今日便寻到这孤山古寺来了,可算有缘?”


    执事皮一紧,当着佛祖的面谈酒,终究有些别扭。


    可想起住持从前的话,若要谋生,便少讲那些规矩罢,菩萨也不会忍心看这些小沙弥挨饿受冻。


    他便垂目道:“施主请随我来。”


    引着妇人往后院行去。


    既是好酒,自然不能如市井酒肆般随意沽卖。


    贵妇颇有耐心,加之这古寺景致清幽,她便随着执事,一路闲庭信步往后院去。


    山间草木葳蕤,春来花开正盛。


    寺中人从不刻意除花草,任野花依着风来的种子,这儿一丛、那儿一簇,开得自在烂漫。


    执事这几日已将祝明璃写的章程反复背熟,此刻见贵妇目光流连于一片花丛,便适时道:“施主上回尝的果酿,其中便融了此类山花的清气,故而别有一股芳馥。”


    贵妇本就馋那酒馋了许久,回去后几瓶很快饮尽,越是喝不着便越是惦念。


    此刻听他这般说,顿时恍然,那酒清透甘美,与寻常市酿不同,原是汲了这山间天地灵气的!


    心下对这酒的珍视,不由又添一层。寻常农家果子,哪比得上这听惯佛经,受尽山野滋养的野果可口?


    到了后院,只见一株巨榕如盖,下设石桌石凳,清雅非常。


    执事请她在此稍候,自去取酒。


    酒窖是依山挖就的,温度恒稳,藏酒其中,时日愈久,风味愈醇。


    贵妇安然坐下,环顾满山苍翠,忽觉心境与前大不相同。


    往常饮酒,多为宴乐消遣,一醉尽兴,今日这一遭,却莫名有种涤荡忧思的宁静。连她向来急躁的性子,也在这山光树影里缓了下来。


    在府中对月独酌,似乎也不如此刻坐在这石凳上,饮一盏美酒来得更怡然,更能品出酒之本味。


    不多时,执事领着几名小沙弥回来,每人手中捧着一只瓷白细颈酒瓶。


    贵妇起身,目光一扫,却只见六人,当即柳眉倒竖:“我今日专程跑这一趟,你莫告诉我,酒已卖空,只剩这六瓶了?”


    执事甚少接待香客,不大懂长安贵人的脾性,被她一喝,心头微怯,面上却强作镇定:“施主误会了,本寺并非以卖酒为生。上次下山,实属是无奈之举,住持病重,无钱抓药,庙中孩童饥肠辘辘。今日施主有缘至此,这六瓶酒,是寺中赠礼,非为售卖。”


    贵妇听他这般说,气倒消了,这理由实实在在,不似那些酒肉和尚满眼铜臭。


    她浑然忘了自己方才捐的香火钱早已远超过六瓶酒价,复又坐下:“这酒是赠我的?”


    “正是。”


    “那可否再赠些?”


    执事面露难色:“施主,这……”


    他其实也不确定这般推拒是否会触怒贵人,但祝娘子早有交代,酒价之“贵”,不在银钱,而在“稀”。


    品质既满足,越难得到,便越显其珍。这酒,要表明一个规则:不是有钱有势便能买得的。


    贵妇却不疑有他。心想,若真为牟利,早该将酒运到长安繁华处,不消几日便能售空,这破庙何至于如此清贫?


    她虽不懂出家人这些规矩,却愿守着这“缘法”,便道:“既如此,便多谢大师赠酒。”


    心下却另有一番计较,下回多带几位闺中好友,府中小辈来,便说是进香清修,住上三两日,岂不是能终日饮个痛快?倒也别有一番雅趣。


    她心思转得快,目光却已被那六瓶酒牢牢吸住,这似乎与上回在球场外买的又不同。


    瓷瓶更细腻,封口处竟用红泥混了不知名香料严密封实,泥上还压着似梵文的花印。


    每只瓶颈系着一小块竹牌,上刻国号年份第壹坛之类的编号,显是稀品。


    难怪和尚说不卖,想来市卖的那些是“次等”,这些才是珍藏的“真酿”。


    贵妇喉间微微一动,几乎立刻想开封尝鲜,又强行按捺住,笑道:“那下回我带家中小辈来进香,或许还需借贵寺宝地抄经静心,不知可否安排?”


    这可把执事问住了。


    祝娘子确实曾提过或会有香客想留宿,他们也一直将寮房收拾得妥帖,却未料到还有“抄经”这一桩。这破庙里连像样的纸笔都没有,哪来的卷轴供人抄写?


    他心里惶恐,合十道:“施主有缘而来,自是欢迎。”


    贵妇便令仆役小心抱起那六坛酒,心满意足地下山去了。


    她一走,院中大小和尚皆松了口气。


    方才强装镇定的小沙弥们,此刻才露出孩童本色,围着执事叽叽喳喳:“执事,方才那香火钱,可否交差了?”


    “有祝娘子在,我们每日两餐是不是就能一直吃下去了?”


    “我们方才没露怯吧?”


    执事自己后背也是一层薄汗,但还是温言安抚:“大家做得都好,且去各司其职罢。”


    说罢,自己匆匆往后山酿酒处去了。


    那边是闲人免进的禁地,修了好几道门,即便寺中僧人也不得随意入内。


    守在入口处的,是一位性子爽利,原是军卒遗孀的妇人,如今是酿酒一队队长。


    执事将方才情形一说,那妇人立刻笑道:“东家早有交代,东西都备下了。”


    转身便从新修的库房里搬出些看着简朴,质地却不差的笔墨纸砚。


    这些是从文创那边匀来的,做文创换包装时,顺手就做了些简单的。客人若要抄经,这些便能派上用场。


    她转述祝明璃的安排:“瞧着香客很快会再来,届时您只管招呼,这边自会派人手来帮衬寺里接待。”


    执事懵懂点头,接过那摞文房四宝,心想,从前他还小的时候,寺中也住过香客,不过打水铺床,备些斋饭便是,还有什么需要做的吗?


    虽不解,仍道了谢,抱着东西回前山去了。


    刚将笔墨在禅房安置好,便见一个小沙弥举着那秃头扫帚,磕磕绊绊跑进来。


    一迈门槛“啪叽”绊倒在地上,嘴上却不停:“执事,又有人来了,这回是好大一群郎君!直往功德箱里砸钱!”


    第195章


    执事急忙上前, 一把拽起小沙弥。


    “莫慌。”他定了定神,准备往外迎,没走出两步, 又匆匆折返, 低声道, “你快去后山, 告知那几位娘子,就说有客到了。”


    吩咐完,这才整了整僧袍,匆匆迎出。


    来的是几位气度闲雅的郎君,其中果然有一位面熟的。


    执事感叹, 难怪祝娘子对寺中酒酿如此胸有成竹, 原来但凡尝过的,都会成为回头客。


    这些郎君平素养尊处优, 长安内外名刹古寺也去过不少, 但这般藏于深山的荒僻古庙,倒真是头一回来。


    几人正饶有兴味地打量庙宇, 一人指着斑驳的梁柱道:“瞧这规制, 怕是有上百年光景了。”


    执事快步上前, 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远来, 贫僧有失远迎。”


    几人见他这般年轻, 心下不免有些嘀咕。


    他们想象中的酿酒高人,该是位白胡飘飘,出尘沉稳的老僧才是。


    实在是那酒滋味着实惊艳, 上回在宴席上偶然喝到,分量不多,一人分一些, 更觉得酒味醇美。散席后念念不忘,四处打听说道,还真让其中一位友人在球场外遇着个卖酒的和尚,买来一尝,正是魂牵梦萦的那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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