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中仆婢如云,秩序井然,绝不会像别府宴上那般拥乱嘈杂。


    严七娘在公主跟前有姓名,祝明璃作为其好友,自然也沾了几分光。


    侍女们引路、设座、斟茶、上点心,皆格外周到。


    祝明璃虽然料定公主会召见,却不急不躁,没见到严七娘身影,便与众娘子谈笑应酬,这可是长安城目前最大的交际场了。


    其间自有娘子问起她那“心得书”的进展,连沈令姝、沈令仪也有闺秀来探问“那书何时能购得”。


    两人第一次体会这般备受瞩目的感觉,略有些不习惯。但旁人既有意相交,便会格外用心,她们无须多费心思,也能与这些小娘子融洽相处,便乐得热闹,心头明白这是沾了叔母的光。


    宴至酣处,席间还有胡旋舞助兴,正欣赏时,有侍女近前低声道:“祝娘子,公主有请。”


    祝明璃面上笑意未改,心却微微一提。


    她先前不是没构思过该如何应答,后来转念一想,不如顺其自然。


    有时,真诚才是最有力的应对。公主既然是从严七娘书中认识她的,那她便以最真实的自己相见便是。


    宴席处丝竹声不绝于耳,公主这边却颇为清静。


    祝明璃始终垂首敛目,姿态恭谨。


    公主倒没什么架子,玩心颇重,见她来了便道:“不必拘礼。”


    祝明璃依言抬头,飞快瞥了一眼。


    公主叹道:“三娘与去岁初见时,不大一样了。”


    祝明璃微微扬眉,露出些许疑惑。


    公主便笑了。


    去岁初见时,这小娘子气场收敛,眉间隐着忧思与不安,但她却能瞧见那层外壳下藏着的一股劲儿——她在严七娘身上也见过。


    公主喜欢这般内敛坚韧之人,似有揽月摘星之志,万事皆可为之。因而当时顺手推舟,助她坐实了倚仗,她很想看看这小娘子能做出什么来。


    没成想,不到一年光景,她所做之事已远超公主的想象。


    书中记载不过一二,未见之处只怕更多,她对祝明璃充满了好奇。


    公主招手道:“来,坐我旁边。”


    祝明璃依言,乖巧坐在其下首。


    公主此刻看她,不像在看一个能干的晚辈,倒有点像后世追剧时,见到剧里走出的主角,满眼好奇:“你是怎么想出这些妙法的?又为何愿意让七娘写入书中?”


    祝明璃谦虚道:“只是胡思乱想的法子罢了。结果当真有用,便想记下来,传给旁人。”如今许多技艺都不外传,即便是最要紧的农事,也未必肯大方分享,而祝明璃不只想传授农事,还有畜牧,乃至日后纺织、染布、棉花种植等等。


    她顿了顿:“儿不觉得将技艺捂在手中,仅令自己田产丰足、牲畜壮实便是好事。分享出去,若是别人也能有所收获,众人日子方能都好过些。”


    公主看了看身旁的严七娘,又望回她。


    方才她已问过严七娘下册写什么,严七娘却有些语塞,因确实还未着手。


    公主虽然极想知晓后续,却也明白正如严七娘所言,这些事需要时间。


    她只能接过对方递上的文萃报,一瞧便入了迷。


    里头不仅有各式知识,还有占星、趣闻、诗词,简直是为她这等爱掷金养士的闲散贵人量身打造的杂志。


    读得兴起时,问起来源,严七娘说是“祝三娘那儿来的”,公主头一个念头便是:怎么又是祝三娘?


    这才想起此人,忙命人请来。


    她肚里攒了许多疑问,一时不知从何问起,最好奇的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


    她见过不少诗人出口成章,仿佛喝水般轻松,但祝三娘与他们都不同。她不写诗词,所做之事新鲜,且独一份。


    济济人才中,她是最特别的那个。


    于是公主将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下册打算写什么?”她认为身为“书中人”的祝三娘,定比执笔的严七娘更清楚下一步走向。


    祝明璃思考片刻,认真答道:“首要的自是农事,无论肥田、耕种、除草、除虫,皆须精进。圣上所赐田地,亦要好生经营,待下季播种;其次是织染,公主或许不知,儿田庄上如今聚了不少女子做女红。儿想此事若扩大开来,便能给长安附近女子多一条营生之路,毕竟她们谋生总不如男子容易。”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日后庄上猪、牛、羊、鸡皆会繁育,亦需更多人手饲养,便可照顾更多人来庄上做事。”


    公主好奇:“田亩增产、禽畜增多,做这般大是为何?”


    似他们这等贵人,田庄无数,粮产绰绰有余,很少过问余粮如何存储、变卖等琐事。


    祝明璃道:“这便是产业链了。”


    公主面露茫然。


    祝明璃微笑:“这是儿自己琢磨的词。公主试想一下,田庄、作坊、店肆,是否像一条链子,将诸事串联起来?有了牲畜家禽,便有粪肥;粪肥滋养田地,田地长出粮食;粮食养活庄户,庄户生产吃食、木件、毛织品;织品放到铺中售卖,换来钱财——如一粒粒珠子,串成一条链,这便是产业链。”


    公主听了,顿时来了兴致,这与她读书时的感觉一样,独特而有趣。


    她问:“那你是一开始便有此细致的打算?”


    祝明璃含笑摇头:“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起初我只有一座田庄,百废待兴,连钱财也紧巴巴的。至今仍是走一步看一步,既要琢磨如何将产业链搭配妥当,又要安排货品、照料人手,还得在有限之地尽力安排坊舍。”


    公主若有所悟。这听来只是一位娘子在经营自家嫁妆,似乎与寻常主母打理铺子、田庄没有区别。


    可其内里却有所不同,落脚处虽小,只要肯做好、做大,便能成就许多。


    这恰是那些郎君科考入仕的夙愿:治理一方,使百姓安居,经济繁盛,农畜丰饶。可能做到者几何?


    抑或是只因为她管得地方小,方能做得这般好?但看着案上那叠文萃报,公主心道绝非如此。


    她能将这些小事做到旁人不及的地步,若予她更大天地,她定能做得更好。


    当然,公主并不觉得可惜或可怜,反觉此女才干不容忽视,自有本事挣来,若说可惜反倒是辱没了她。


    满腹疑问渐渐消失,只凝成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你为何要做这些?”


    在祝明璃开口前,公主心中已掠过许多答案:为钱?想来是有的,她那糕肆、书肆声名在外,连自己也尝过那松软的甜糕。


    可若只为钱,又何必在田庄上下这般苦功?何必如书中写的那样照料兵士家眷、招雇孤儿?同样的一日两餐,雇些壮汉岂不更能赚钱?这才是多数庄主所为,但她偏不。


    严七娘在书中亦不刻意强调“善心”,只说“若想如祝娘子一般,须学其仁善,先帮扶困苦之人,方能使一切好转”。


    可若纯为善心,施粥砸钱便是,又为何融入诸多心血与智慧?改进农具、钻研耕法,并将这些悉数写入书中,毫不藏私,愿众人都能如她一般做好,且脚步不停,始终在思量如何做得更好。


    是为功成名就,扬名四海?为证明自己本事不凡?似乎也不尽然。


    若真如此,她便不会等到崔京兆亲至田庄看见那些耕种之景时,才为其请命,想造势,法子多的是。便是著书,也是严七娘主动提议,且书中尽是细致知识,而非歌功颂德。


    偏偏据严七娘说,这些书很快又会在书肆售卖,赚来更多银钱——这又绕回了“为钱”。


    仿佛一个环,公主一时不知该从何处截断,以定其初衷。


    很快,祝明璃给出了回答:“回公主,儿起初做这些,不过是想为自己留一份后路。公主或许知道儿乃高嫁,初嫁时,心中最是不安,怕夫君不喜,怕前路渺茫。便想将嫁妆铺子、田庄经营好,托个底。”


    她语气一转:“可一旦着手,便会看见许多事,便不止赚钱那般简单了。当看到府账上拨出的救济款项,便知晓那些军眷过得何等清苦;结识七娘后,又见到济慈院孤儿何等艰难。反正也要雇人,不如力所能及地帮上一把。自然,这一切皆绕不开‘钱’,钱生钱,儿能用这些钱帮更多人,亦能因帮了人而赚来更多钱。”


    面对公主这般人物,本可说些漂亮话,但祝明璃选择了坦诚,字字皆出自真心。


    公主怔了怔,下意识问:“所以你才竭力要做好?”


    祝明璃摇了摇头,轻笑道:“世间没有尽善尽美,人生总多怅惘遗憾。救助困苦,便会看见更多无助之人,便会觉得能力有限。就像当初儿与阿翁死别时,有诸多误会未曾解开,可待儿想通时,阿翁早已不在身边。”


    她的话有未尽之意,字字句句都指向了第一世的自己。她想看看,清醒地重活一次,自己能做多少,又该怎么珍惜来之不易的重生和系统。


    第一世到了油尽灯枯时,方知生命宝贵。想要过得有意义、充实,是世人共愿,可做到的又有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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