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向祝明璃道:“小妹的提议, 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此事关系不小,我不好未想清楚便贸然应下。可否容我先修书回北都, 与那边商议一番?”


    祝明璃笑道:“大嫂不必心急。这些事本就须一步步来, 眼下我在长安的铺面都尚未完全整合, 更别说立刻推到北都去了。”


    王音娘松了口气。小妹体谅她, 她也明白这件事分量, 得办好。


    再想到方才小妹明明对经商管家极其擅长,却仍不停问询她的看法,恐怕是存了考校之意。


    如今既出言相邀, 想必自己已通过了这番考校。


    她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被祝明璃认可,心中很是欢欣, 一时坐不住了。


    大管事既已安置,与小妹也谈妥了,她再留在这儿也没必要,便迫不及待地想回房去给娘家写信。


    她起身道:“小妹若不见怪,我先回去给北都那边修书了。”语气仍是平日里那般沉稳,行动间却透出一股兴奋劲儿。


    祝明璃自然笑道:“大嫂肯将此事放在心上,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会介意?”


    王音娘也朝她笑笑,匆匆离去。


    妻子走后,祝源靠过来,尚未完全回过神:“小妹,你的意思是要在北都做营生?”


    祝明璃瞧他一脸茫然,不由好笑:“方才我与大嫂说了那么多,不正是这个意思?”


    祝源不是真不明白,只是震惊太过,喃喃道:“可这么多货品,这么远的途路……你如何管得过来?”


    祝明璃从容道:“只要有人手,建起一套统管之制,有何不能?我坐在沈府厢房之中,便能打理全府上下二百余口人;若算上田庄的雇工,已近六百之数,不也管得井井有条?事理相通,无非是规矩分明、层层递进罢了。”


    祝清听得似懂非懂,却仍觉得难以置信。这似乎与知府位于官府却治理各县相似?只是转为经商而已。


    祝清在一旁听得迷迷糊糊,问:“小妹是想开一间什么都有的店肆?”他很难想象“百货商店”“货栈分销”这些概念。


    祝明璃知道没见过的人很难一下明白,便是后世第一家国营百货商店开业时,也令时人惊讶无比。当然,经济基础不同,祝明璃肯定做不到那么大,有个雏形就已经很不错了。


    她耐心道:“二兄可将其想作精挑细选后、缩小的东西市。你们也去过书肆阅览院,里头既有书册笔墨,也有各式文玩新奇之物,一应俱全。学子踏进门,便能购齐所需,十分便利。”她顿了顿,又道,“除了卖我的东西,自然也会兼售其他货品。我会提供选货、运销之便。”这便需要倚赖秀娘的本事。


    她早先便有意栽培秀娘,让她负责府中、田庄、店肆的大宗采买、分批统筹及往来对接,既为锻炼能力,也是试探她本事的深度。不得不说,秀娘前夫当真有眼无珠,有她在,走商不知能有多顺利。不过也幸亏如此,才能为祝明璃留下一位得力下属。


    她看到祝源坐回椅中,灌了口茶定神后,才继续道:“若是这些货品在长安卖得火热,那在洛阳、北都想必也是一个道理。阿翁的书、大兄二兄著的书,也能送到那边去,便不止于只是放在长安学馆旁,给国子监的生徒看了。”


    此言一出,祝源和祝清皆怔住了。


    半年光景,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竟成了正经的著书之人?


    明明当初小妹让他们写科考心得时,两人抓耳挠腮、抱头痛哭,稿子被退回时更是如天塌了一般,自觉这辈子怕是写不成了。怎的忽然之间,不但扬名长安,还要远播洛阳与北都了?这真是他们两个在官场毫无建树、让门楣日渐没落之人能做到的事吗?


    人若有理想、有盼头,且在为这份理想奔走时,精神气便会不同。


    当祝明璃点出这一层,二人开始遥想可能的前景时,他们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身上焕发出一种被希望充盈的振奋感。


    祝明璃趁势道:“既然如此,大兄二兄不如随我去书房,我们细细说说写书之事?”


    刚被打了鸡血的两人没有犹豫,跟着祝明璃往书房去了。


    首先是祝源的问题。


    他在文字文章上比祝清更擅长,经祝明璃指点后进步显著,领悟也快。但他仍不自觉地以“天才视角”写教辅,这不行。


    “大兄,你写这书,首要不是让我批阅,而是让二兄批阅。”她直言道,“若连他读了也觉得大有进益,能在文章书写、奏对公文上更圆融自如,不再死板拘泥,你这书才算过关。”


    祝源看向一脸茫然的祝清,两人皆是一愣。


    接着是祝清的问题:“二兄,你写的是算术入门,便要叫对此道不在行之人也能看出条理来。所以你的稿子,该交给大兄审看。”


    这是让他们互为审稿人。


    先以自身代入读者视角,互相评阅修改,待初步成形后,再一并交予祝明璃覆核。


    她这等同于手把手教他们如何改稿,如何担任“副主编”。


    “你们不仅要写稿,还得学审稿。不过不必担心,有我教你们,定能做好。”祝明璃语气温和,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真是严苛又温柔。


    两人心中虽然惴惴,却也生出几分踏实。旁人都是承袭祖辈父荫,“啃老”,他们俩这倒好,紧紧抱着小妹这棵大树,算不算“啃小”?


    “我们真能行吗?”祝清忍不住自我怀疑。


    祝明璃却笑了:“不行也得行。难道日后只让我一人审稿?我要做的事太多,不能全副心力都耗在审书上。往后撰稿之人绝不止你们,定会有更多人加入。”


    他们连第一步规划都只是勉强跟上,怎的又跳到第二步了?


    祝源忍不住问:“还有谁?”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沈府那几个后辈?总不会是让妹婿写兵书吧?祝家这边小辈又尚未长成,想来想去,身边似乎再无他人。


    这便是成为副主编的第二步:约稿。


    此时祝清正在翻看祝明璃批阅过的手稿,埋头琢磨。


    祝明璃便先对祝源道:“大兄善于交友,结识的多是才情不俗、意气相投之人。”用现代的话说,便是一群有才情、有风骨的文艺工作者。既有才华,便能变现,“之前大兄去往雅集宴游,记录许多诗词,做得极好。大兄在这方面,确实有天赋。”


    两个人都是吃软又吃硬的,但祝明璃觉得,还是多给他们吃点“软”吧,免得两个人脑袋一缩,好似她极其严厉般。


    果然,祝源听了夸奖,脸上立刻漾开笑意,眉眼弯弯。


    祝明璃心想,他交友广阔,怕也与这张讨喜的脸有关系。


    她接着道:“大兄友人之中,定也有愿将心得付诸笔墨,分享出来的。所以大兄便可探问他们的心得,邀他们供稿。不仅如此,你还要告诉他们,文章日后会被印坊刊印,不仅在长安卖,更会销往洛阳、北都,乃至江南等等,凡有读书人处,皆可见其名姓,习其心得。”


    这“饼”画得和方才如出一辙。


    两人听着耳熟,一时半会儿却又没琢磨出味儿来,只是觉得光是想一想,便已热血上涌。


    祝源想,友人都和自己性情相投,应当愿意一试吧?


    虽然觉得有些困难,但又有正当理由与友人诗酒往来、探讨文章了。他想着想着,不由高兴起来。


    祝明璃任他先乐着,转向祝清道:“二兄,你写得已经很扎实了,但我觉有些地方不够贴切实际,譬如所举算例,过少过浅。”


    祝清看着她朱笔批注,颇受打击,低声道:“可是小妹,这些东西写了,真会有人愿意看吗?若是历法推算、占卜筮卦,或许还有人有兴致,可算术……”寻常学子并不重视。


    “二兄,问题正在此处。”祝明璃神色认真起来,不再温和,而是正色与他分说道,“二兄以为,只要文章锦绣、策论出众,便能在仕途上一帆风顺么?”


    两人摇头,祝源便是现成的例子。


    “那若是文章、策论皆通,人情练达,亦懂官场交道,便能算个好官么?”


    两人犹豫着点头。


    祝明璃却道:“他们做策论时,明白如何灌溉农田、修筑河堤,可真正经手此事时,若无核算之能,只凭下属呈报,如何知其对错,又如何把握大局?欲为上位者,须对下情多有掌握。”她取过祝清手上的册子,指着一处道,“譬若为一地父母官,必面临田亩税收。曲折田亩、山坡、水地,如何折算?仓窖实为多大,储粮几何?心中皆须有个大概,总不能下头报什么,你便信什么。”


    除了核算大型工程土方与人力,还有很多的事:“修渠时,如何规划水道坡度,使水流匀缓;各支渠灌溉田亩数量,如何公平分水、定闸口宽窄?”当朝水利工程规模空前,官员若外放地方,这些都是绕不开的实务。比如说崔京兆,在规划京畿水渠时,肯定会考虑这些的,但他能做得这么好,全靠外放多年一点点积累经验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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