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好,借着透入室内的月光,亦能看清祝明璃侧卧的身影。


    给三娘写轶事有银钱分,世叔们听了定要大笑,然后跟着写一堆神怪玄奇的战事,厚颜找三娘索要酒钱。也不知三娘打的长钺钁头,能不能挖得动朔方冻硬的田地,若是可以,舍了脸也要将图样和打法讨来……


    “为何一直盯着我?”祝明璃蓦地睁眼,实在受不了这灼灼目光了。


    沈绩一愣,索性侧过身来:“三娘,你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


    祝明璃:一头雾水。


    “有银钱……那如何才能有粮、有布呢?”沈绩想到祝明璃那井井有条的畜牧场,虽才起步,数目少得可怜,但他相信祝明璃定能成事,于是他道,“还想要牛羊。”确实困乏,脑子已不清醒,想到什么说什么。


    祝明璃:“你该睡了。”这是把她当许愿池的王八了吗?


    沈绩没明白,定定望着她。


    平日里不觉得,如今光线黑暗,才意识到沈绩一双眸子尤其清亮,乌湛湛的,似狼的眼睛,怕是如此才能在偷袭烧粮、雪地埋伏时捕捉到风吹草动。


    只是这目光太灼人了,旁人真不会察觉?祝明璃望着他模糊的轮廓,问:“你在朔州也这般吗?”


    沈绩没理解她的意思,以为祝明璃是问他在朔州是否也夜里不睡胡思乱想,老实回答:“是。夜里也须警醒,不敢熟睡,怕风声里掺了别的动静。”


    祝明璃本来是在打趣调侃他,但得了他偏题的回答,面上笑意淡去,有些不是滋味。


    “那你多睡,补回来。”沈绩人善良、好说话。平心而论,很好用。祝明璃不想他年纪轻轻猝死,自己变成寡妇。


    沈绩得了祝明璃的“关心”,眼眸微弯:“好。”


    他自觉今日同长安所有的夫妻一样,来了场“夫妻夜话”,最后以体贴关怀收尾,已是很大长进。


    他已明悟,万事皆如同行军打仗,需步步为营,一城一城攻占,不急于求成。


    如今既同卧一榻,又有夜话相谈,稳扎稳打,慢慢便能挪得近些。


    第154章


    昨夜睡得安稳, 循着惯常醒来的点,沈绩睁开了眼。


    侧头看祝明璃,她侧身向里, 紧抱着个巨大的长枕, 睡得很舒坦。


    沈绩这才明白床上这些形状各异的枕子做何用的。幸而床榻宽阔, 自己睡相又板正, 否则怕要挤着她。


    更衣洗漱完,享受最后一顿美味的朝食时,祝明璃也起来了。


    沈绩瞧她一大早就妆束整齐,问道:“三娘今日又要出门?”


    祝明璃点头,简明扼要:“去祝府。”


    若是旁人, 听到妻子三天两头回娘家, 少不得挑剔两句。但沈绩半点没有“回娘家”这念头,毕竟祝三娘走哪儿都是去办公务的。


    想到昨夜她审稿时自己那番忐忑, 沈绩甚至还想劝一句“待两位阿兄宽和点”, 可他心知肚明自己没插话的份,便只低头安心用饭。


    吃饱喝足, 叹着气往北衙去, 开始又一轮的上值。


    而祝明璃也开始了新一日的忙活。沈绩想得不错, 她此番去祝府, 确是为正事而去。


    但她不会表现得这么明显。用罢朝食, 先往账房去,按昨夜拟定的分成细则,拨出大兄、二兄那份。


    如今账房人手充足, 算盘噼里啪啦一拨,很快便算出二人应得之数。计算、核验、批款、发放,井然有序。只是到了最后一步, 祝明璃开口道:“用匣子装。”


    一串一串的铜板放入匣中,层层叠叠,满满当当。合盖扣紧,若用寻常木箱盛放,得让几人合抬,不方便,也没有一一揭盖的惊喜感。


    离外院尚远,祝明璃又让人去库房取来推车,叠起推走,方才装上车驾。


    就连祝明璃瞧着这几匣铜钱,也不由暗叹:两位兄长真是跟对人、走对路了。


    想想当初姬诤还钱时,凑四十贯钱那般费劲儿,到现在也没个后续。若落到两位阿兄头上,怕是更发愁。


    慢悠悠来到祝府后,让祝府奴仆搬运铜钱至内院,与两位嫂嫂闲话一会儿,便近午时。


    昨日接到祝明璃的帖子,祝源、祝清忐忑得不行。才交了稿,不至于又来活儿了吧?


    不过二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早退,未到午时便溜溜达达晃出公衙,又摸出皇城。


    很快碰头,两人一同骑马回府。


    紧赶慢赶回来,正好凑上饭点,只盼小妹宽厚一些,莫在用膳前派活,败了胃口。


    两人怂怂地挪进内院,远远便见小妹跪坐案前,手捧一册小本。真是无时无地不在办公务啊。


    脚步顿时又沉了几分。


    祝明璃听见动静,转头看来,莞尔道:“大兄、二兄,劳烦你们来回这一趟。”


    “哪里哪里。”祝源擦擦额头冷汗,跟祝清对视一眼,在她对面坐下。


    这一坐,才发现她右手边摆了一溜木匣。


    总不能是送纸来敦促的吧,祝清眼前有点发黑,问:“小妹,这是——”


    祝明璃端起茶盏,语气淡定:“打开吧。”


    身后婢子应是,缓步上前,蹲身将木匣揭开。


    咔,第一个打开,两人绝望地抬眼望去,却见一片耀目铜光。


    铜板按贯算,用红线穿成一串一串的,塞满整匣。


    两人皆未反应过来,眼神定在那箱铜钱上,脑中空白。


    直到第二个匣子揭开,仍是一箱铜钱。


    二人目光齐齐平移过去,嘴唇微张。


    祝明璃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轻碰,发出清响。


    这细微声响却如惊雷般,震醒呆滞的二人。一个抬手揉了揉眼睛,一个探身取茶灌下压惊。


    第三个匣子打开,依旧是铜钱。第四个,还是。


    祝明璃一言不发,二人心口怦怦直跳。


    咽咽唾沫,又灌了口热茶。小妹专程过来,总不至于是为了炫耀自身财力,最可能的是……


    一壶茶咕嘟咕嘟灌完,总算稍定心神,齐齐看向祝明璃。


    祝明璃这才开口:“两位阿兄撰写心得多有辛劳。此番书肆扩展,进益颇丰,连从前未结的酬劳一并奉上。”


    心头高悬的石头终于落地,这一砸却教二人坐立难安,又喜不自胜。几度张口想要客套,偏偏跟哑了一样,喉间吞咽几回,半晌发不出声。


    二人皆是摸鱼闲官,领着死俸禄,幸亏祖上在京里置了宅子,否则以他们混迹官场的本事,怕是鬓发花白也还在长安赁房住。


    祝源好玩乐、爱交友,日子过得更是紧巴巴。这一眼扫去,竟比他一岁俸钱还多出许多。


    一时只觉眼冒金星,耳旁似闻雀鸟欢鸣。


    “小、小妹,这、这如何使得……”祝清终于憋出一句话来,脸涨得通红,想来是克服本能,费了极大的力气。


    祝明璃依旧神色自若,仿佛未见二人窘态:“早先便应允过,阿兄助我,必有酬谢。如今书肆营生红火,我岂能独吞?”


    这才取出拟定的稿酬分成细则,推至二人面前:“行军打仗讲究论功行赏,我这儿没那般厉害,却也能保出力之人皆得回报。”


    祝清道:“可、可这么多……”已无法捋直舌头。


    祝源则是垂头看向祝明璃推来的细则,目光从首行滑过,什么也没读进去,再滑,还是没读进去……


    祝明璃继续道:“书肆的根本,终在书册。日后还有许多需二位兄长辛劳之处,盼阿兄们与我一道,将这书肆长久经营下去,也不负阿翁当年期许。”


    二人皆在官场打过滚,自然明白待人的手段。比如说打一棍儿给个甜枣,虽然也算不上挨棍,但这枣子实在甜得骇人,甜得人神魂飘荡。


    祝源看了半晌也没看进去半个字,心想当年殿试时魂儿也没这般飘,只能道:“好,都好,甚好。”


    祝明璃这才意识有点高估他们了,见二人无一神志清明,只得道:“如今阿兄们写心得已顺手,下笔愈快,想必也有闲暇写些别的。我拟了些书目,细纲也已定下,你们得空便写一些。”


    二人半点推拒念头也无,晕晕乎乎应着,仍在发懵。


    祝明璃轻叹:“大兄、二兄。”


    没人应。


    “啪!”地一声,祝明璃以掌击案,吓得对面两人一抖,缩缩脖子,茫然望来。


    “魂儿回来了吗?”她褪去假笑,换上严肃的神情。


    二人这才总算有了真实感,连忙点头。


    “那便说说接下来的差事。大兄,你擅结交,春日将至,各样踏青雅集少不了,你便负责录诗词、访才俊。若听得南来北往的文人趣事,也记下来。这是闲暇游乐时的差事。”又指指书目上那几条,“下值回府后,便是正经撰稿。以下几项书目,你可任选,但最好依序来。因前头投票最多,学子兴趣最浓,兴趣愈浓,卖得愈好,分钱愈多。可明白了?”


    祝源眨眨眼,又喜又悲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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