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推他一把,他才回过神,二人齐声道贺:“小妹,恭喜!”


    祝明璃很淡定:“阿兄这个时辰过来,莫不是特意溜出衙署,恭贺我来的?”


    这倒让两个闲散摸鱼人不知怎么回答了,面对上进小妹,总是有点躺平的心虚。


    不过祝明璃没有半点讽刺的意思,两位阿兄有这份心,她很是感动。见他们盯着文创看,她直接道:“大兄二兄若觉得有趣,随意挑拣就是。”


    两人略作推让,但抵不过好奇心,仰着脖子从左到右,满屋子细致挑选,直到头晕眼花,抱了一堆东西在手上:“似乎……拿得多了些。”唉呀,本是来道喜的,怎么又沾小妹的光了。


    祝明璃笑得很温和:“不多,不多。阿兄若觉过意不去,便也赠我些东西罢。”


    于是剩下的时间,两人就被扣在书肆写独家“彩头签”。要么是励志短句,要么是鼓励话语。一位是探花,一位是进士前列,多少有点喜气。


    写完了,塞进福袋,算是头波购买的惊喜小福利。


    二人写得手腕发酸不说,还被祝明璃讲了一脑子未来的攥书规划:除了基础的辅导书,深入进阶的也要跟上——两人在做官上不精通,但都是学术型人才。


    二人笑着进去,愁眉苦脸出来,心想:明明开头是占便宜、大手笔阔绰挑货,怎的到了最后,反被刮去一层油水。


    第148章


    除了陈设布置、文创、服务以外, 书肆真正能留住人心的,终究还是书册本身。


    祝明璃把抄录后的辅导书、文萃墙期刊检查了一遍,又到前店清点祝翁的书。书肆买卖愈发红火, 书册也愈发好卖, 甚至有些供不应求。印坊才送来一叠, 转眼便能售罄。


    新印的书册, 油墨气味尚浓,数量依旧有限。印坊人手不足,且主要印刷的仍是市面上常见的经史诗文,这等“杂书”终究非其主营。


    早年因得阿翁用心,在书目择选上已算丰富, 却仍难称周全。有些雕版年久腐坏, 不再刷印,卖完便绝版, 故而世家大族的“藏书”才如此珍贵。


    重雕书版, 费时、费力、费银钱不说,刻了还不一定卖得出去, 大多数作坊都不会冒这个风险。


    祝明璃想将书肆的藏书充盈起来, 成为长安城里独一份的“新华书店”, 就必须拥有自己的印坊。唯有自家才不惧亏损, 且有信心书肆长久不衰, 源源不断地售卖。


    至于技术上的改良,活字印刷与雕版印刷相比,虽然能省去雕版的时间, 但找寻字模、排板费时,且容易高低不平,墨色深浅不一, 少量印刷后撤版会浪费人力等等。若要进一步铸造雕刻标准化活字,造木制印刷机,训练排版工,解决不同材质字模的难题……都是长久之功,且需要一个有魄力、有财力的人站出来,祝明璃只能寄希望于鼎鼎大名的严家。


    至少眼下,抄书仍是最好的法子。


    长安人群密集,人力丰富,除了书僮以外,日后若是还要招工,许多在街边替人写信、算账挣钱的读书人,皆可招揽入书肆,又是一条路子。


    祝明璃认为严七娘有远见有抱负,必会在此事上用心。


    严七娘也确实没有让她失望。


    自从祝明璃提出改动意见后,严七娘一回府,便闭关写书,没日没夜。婢子端饭进去,只见她身子几乎埋入书案,满地皆是弃稿。


    “娘子,您多久未歇息了?”婢子将凌乱的桌案收拾出一个角,放下饭食,“娘子?”


    严七娘从手稿中抬头,面上并无太多倦色,双眸清亮:“快了,就快好了。”篇幅本就不长,分作上下两册,上册是治家理事之道,下册则是初步的农事辑要。


    婢子有些不解。当初娘子为严翁整理言行录时,也未这般全心投入过。


    那可是严翁。莫说言行录,便是他随口吟得一诗,隔日便能传遍长安,多少人争相抄诵。他在人迹罕至的亭阁题字,不出数月,那处的草都能被踏平。


    而娘子现在写的……会有人看吗?


    婢子在心中暗叹,劝道:“娘子,先用些饭食罢。”


    严七娘便伸手取饼,咬了一口,又放回原处,眼看要搁进砚台里,婢子忙伸手接住。


    她还想劝,却见娘子精神奕奕,虽在伏案书写,通身却是一种舒展自在的松快模样,便觉自己多虑了,不再多言。


    她相信自家娘子,严七娘则相信祝三娘的售货本事。


    只要自己能写出来,便不怕无人问津。


    书在写着,印坊的事她也未忘。只是她与祝明璃所想的不同,平日瞧着文弱纤秀,行路时常需垂首留意脚步的人,真正做起事来,步子却比谁都迈得开。


    要想解决印坊的事,先得把书写出来。如今还差最后一部分,绘图。照着沈令仪的画描绘,虽不及她那般精准如实,却也十分明晰易懂。


    严七娘一面勾勒,一面思量着,日后若还要进一步深讲农事,少不得需沈令仪相助配图。


    说来也有趣,祝三娘是个“古怪”的娘子,嫁入沈府后,“养”的孩子也十分“古怪”。


    画完后,她连忙洗漱更衣,稍微睡了会儿,便重振精神,将新著的书稿仔细收好,唤婢子备车。


    刚出院门,却被严翁派来的婢子唤住。严七娘只得调转方向,快步往严翁院中去。


    一进堂屋,严翁便带着极大的兴致问道:“听婢子说,你这些时日一直闭门著书,是诗文、策论,还是处世之道、修心之法?”


    严七娘一愣,不知该如何界定:“与往日所写的……都不大一样。”


    严翁愈发好奇:“如何不一样?”


    严七娘微蹙眉头:“是让人读了觉着轻松有趣,且更能照着去践行的道理。”


    “哦?”严翁伸手,“快拿来给阿翁瞧瞧。”


    严七娘略有迟疑,仍上前递出手稿。


    严翁欣然接过,翻开首页,一目十行,脸色却渐渐冷淡下来,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抬头看了一眼严七娘的神色,不忍扫兴:“七娘,你写这些觉得欢欣,是好事,阿翁乐见你欢喜。但你终归得写些属于自己的东西,你乃严家后辈里最有才气之人,你的姊妹兄弟,无人能如你这般,有望承续严氏文名。若数十载后能著成心血之作,说不定就能流传后世,让人记得你、记得严家。”


    若在以往,严翁这般说,严七娘必会心潮澎湃。可此刻她却十分平静:“阿翁,这就是我想写的书。”


    严翁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轻叹一声:“阿翁知晓你与祝三娘在一块儿很是松快。但你自有你的路要走,不能再这般下去了。”


    严七娘仔细观察他的神色,语带怀疑:“阿翁,我以为您也喜欢三娘。”


    “自然。她是个讨喜的晚辈,机敏灵动,便是琢磨吃食一道上,也颇合我脾胃口……”说到此处,他笑了笑,严七娘也跟着莞尔,气氛稍缓。


    严翁才接着道:“我并非针对祝三娘,只是觉得,你在这上头耗的心神过多了。”


    严七娘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能道:“因我乐在其中。”


    严翁肃了口气:“但你的心力不该尽付于此。我悉心栽培你,不独因你是可造之材,更因我觉得你能做得比阿翁更好。你可明白?”


    “阿翁……”严七娘从未见他如此郑重,面露讶色。


    “你为我整理书稿,便是你声名初显之始。七娘,阿翁这是在为你铺路,你看族中那些郎君,才华慧心不及你一半,却早已扬名,而你呢?这类书册,族中郎君皆能写,但你不同,你比他们更聪慧明达。若将心力尽付于此,你还如何成就大才?”


    严七娘听严翁如此评价三娘所行之事,本有些愠意,此刻却缓了下来,眉头舒展:“阿翁,人各有志,您又安知我选的不是最适合我的路?”


    严翁还想再辩,却见严七娘挺直背,甚至有点自傲:“您也说了,我与他们不同。人人都能写,我却能写得最好;他们将心力耗在其他事上,便不能扬名立业,但我可以兼顾。前人不曾走过的路,我自踏出一条路。”


    严七娘向来沉静内敛,从未如此直白地展露过这份心气与傲然。


    严翁愣愣地看着她。


    “阿翁,我很清醒自己在做什么,比那些铆足了劲要扬名入仕的郎君们更清醒。”她起身,“您不必忧心。”


    严翁下意识跟着站起,不禁问:“你这是要去何处?”


    严七娘含笑回道:“公主府。”


    *


    祝明璃把书肆这次的“升级”看得很重,因为她明白这不仅仅是一间书肆,往后会是年轻学子聚集之所,是宣传阵地。只要声势起来了,售书卖报皆会容易许多。


    一切准备就绪,她却没有立刻让秀娘开门迎客,而是特意挑了国子监旬休之日,令秀娘早几日便放出风声。


    毕竟花样太多,只靠下学后的晚间可不够看。最好无论是学馆的,还是长安的学子都来看看。凑热闹是人的天性,人越多,队越长,被引来瞧新鲜的学子也会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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