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有学子唤他借书,他只得叉手致歉:“郎君恕某失陪——”


    对方见是学子要借书,连忙道:“无碍,你自去忙,我只是随意瞧瞧。”


    后院正是繁忙时候,除了阅览室里坐满的学子,院中还围了一群学子在看立牌,再往后,便是木棚下埋头刨饭的郎君们。厨娘忙碌,女童穿梭斟茶,倒没什么人留意到他。


    官员背手,往立牌那边踱去,绕来绕去,没挤进去。倒是听了一嘴他们的讨论。


    作为国子监司业,见学子们这般向学心切,他自是欣慰。


    转身行至阅览室前,望向屋内伏案抄读的学子,司业面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这般劲头,比在学堂里不遑多让。以小窥大,想来这批国子监的学子如此勤勉,今岁业成后,当能出不少人才。


    不提政绩,单以师长之心而论,子弟成才愈多,他愈是欢喜。


    他的视线灼热,窗边正在抄书的学子察觉出异样,以为是谁觊觎他的位子,蹙眉抬头,正好对上窗口那张肃穆的老脸。


    他惊得险些从凳上滑落,笔尖一颤,拖出一道斜:“司、司业。”


    司业丝毫不知这种窗边露脸监督“自习”会给学子留下一生的阴影,淡淡一笑:“不必管我,你继续温书。”


    这一开口,屋里的人全听见了,纷纷抬头看过来,一个接一个受惊,算是彻底破坏了学习氛围。


    司业毫无所察,见窗边的学子手足无措,似无心再读,便问:“你来这儿温书有多长时日了?”


    学子乖巧回答:“去岁末便常来,多有进益。”司业来这儿做什么?是谁将他引来的?难不成书肆这般犯了忌讳?


    司业颔首,温声道:“原来如此。此番旬试,不少学子进益显著,策论尤佳。只是思路颇为相似,有些语句也同引一人,细问方知是从本间书肆看来的。”


    见他态度温和,学子的心稍稍落地,给书肆说好话:“正是。书肆每十日会更换‘学报’,司业所言,想是五日前所出之题。”前五日给题,后五日掌柜便会把祝源写的标答粘上去。他才学惊艳,许多学子便会抄录下来背诵。


    小小一间书肆,竟能出题撰答,兼论天下经世之道,背后定非寻常商贾。


    司业抬脚想再去立牌那边瞧瞧,却见学子一脸苦闷地看着刚才误画的斜线,拿着左手边的原本对比,想着怎么继续抄录。


    司业见此书一块一块分隔,版式稀奇,伸手:“此乃何书?”


    学子只能双手呈上。


    司业本来只是好奇样式,读了几列却被内容吸引。合上书册,以为封皮会是什么未曾见过的冷门典籍,不料映入眼帘的竟是与夯实内容完全不符的封皮,浮夸地写着四个大字“探花心得”。


    若不是先看了内容再看封皮,司业定然觉得此书乃欺世盗名之作。


    “探花?”他愣了愣,实在想不出这书出自何人手笔。


    将书还与学子,他准备干脆去问掌柜。行至立牌前,学子已散开些,有空位留出,他便挤进去一看。从右到左,林林总总,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内容之丰富,若是想站在这儿看完所有必然会腿酸。


    耳边有学子低声探讨的声音:“新出的心得你抄完了吗?”


    “并未。你看到何处了?眼下阅览室无空座,不如回学馆讨论一番?”


    另一边在说:“此题倒可在祝翁书中寻得解答。”


    “你竟已读了那么多?我学识不足,阅历尚浅,书中道理读来总觉隔雾看花,摸不到门道。怕是再经些世事,方能了悟。”


    自从入书肆后,疑惑一个接一个,司业插话问:“祝翁?”


    专注的学子们转头看来,又是一通慌忙行礼,恭敬回答他的问题。


    司业这下总算是恍然大悟,“祝翁”,又有“探花”,他很快做出联想。这间书肆背后之人,是祝源无误了。


    他入朝为官二十余载,见过的探花不少,不喜在宦海沉浮的只有祝源一个,倒是很好锁定目标。


    没想到他志不在官场,而在天下学子间。这般心性,恰随了已故祝翁的风骨,令司业对他印象大为改观,蹭蹭蹭拔高几个档次。


    司业心生好奇,向学子们问起书肆诸般情形。少年们你一言我一语,皆是真心实意的夸奖。唯独有一点不满意:位子太少了,总是需要抢。


    司业点头,不再打扰他们,想要去找掌柜细问,却不想绕过立牌,见木棚那个方向走来一个吃饱挺肚的俊美郎君——不是祝源本人还是谁?


    祝源其实没想留着吃饭的,但来到后院,听木棚下的学子夸赞讨论探花心得,便想凑过去多听两句。


    听得飘飘然不愿离开,又闻饭香扑鼻,见到空位,索性坐下饱餐了一顿。


    吃饱了,夸美了,晃晃悠悠准备回府写稿,一抬头,见到个国字脸瞪眼瞧着自己。平日不怎么来往,反应了一下才辨别出对方身份。


    他摆摆袖子,慢条斯理准备行礼,刚刚起势,对方已一铁掌按他肩头,疼得他龇牙咧嘴。


    “祝翁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了。”以为是个没正形儿的,倒是他看走了眼。


    祝源一头雾水,茫然地看着他。


    司业更觉得“此子心思澄澈”,感慨道:“住在学馆的学子多为外地入京求学的,诸多不易,你能想到为他们行此方便,甚是有心。”


    祝源这才知道他误会了,想要开口解释。


    对方以为他要谦辞一番,做手势打断道:“只是容纳的学子有限,学馆中许多人仍无温书之所。”


    祝源既不是东家,也不懂得经商之道,有点懵:“那如何是好?”


    若在往日,司业会嫌他不知变通、不懂盘算,此刻却觉这正是心性质朴的证明,笑道:“学馆想要效仿你们这般,怕也难。待我回去同祭酒商议一番,你若是有想法,也可来国子监寻我。”


    说罢便去柜上买了册祝翁的书,径自离去,留祝源仍在原地理不清头绪。


    他只得将这番对话原样写下,遣人送往沈府。


    另一边,祝明璃理着手上的帖子,一边快速浏览一边往外抽:“礼部、户部、国子监……”想要实现扩建书肆目标,既要靠学子宣传,也得靠自己的努力筹谋呀。


    有了去年积累的人情网,又赶上新春宴会多,机会倒是都送到了自己面前。


    官场那边她不能参与阳谋,但她也有自己的门路。


    第135章


    祝源多数时候都没个正形儿, 但在某些事情上,还算靠谱。


    他把与司业的谈话原原本本记了下来,第二天坊门刚一开, 祝府的仆役就把信送到了沈府, 此时连他自己都还在赖床。


    祝明璃自然已经起床, 正预备着出门赴宴。


    将信一读, 忽然改了主意,让婢女重新梳头、更换首饰。从头到脚都换了个样,从温柔无攻击性变成大气爽利。


    人靠衣装,穿戴不同,给人的感觉不同, 说话行事也会受影响。


    “礼备好了吗?”重新打扮后, 祝明璃问婢子。


    婢子答:“都备好了,娘子何时动身?”


    祝明璃略一思忖, 道:“再等等。”既然思路变了, 出场时间也要变。


    送礼也是门学问,要投其所好, 又不能太重。沈绩的官职高, 女眷之间应酬送厚礼不妥, 反而显得掉价。


    女眷们往来交际, 往往看对方郎君官职送礼。比如国子监祭酒的娘子, 大家去赴宴就会按照祭酒的爱好来,却不一定是这位娘子的喜好。


    祝明璃最近没闲着,从畜牧场回来后就整日泡在小作坊里琢磨酿酒。此时酒曲发酵酿酒工艺已十分成熟 , 连官方都设有良酝署和内酒坊两大酿酒机构,想要竞争必须要拿出超前一步的技艺。


    此时剑南道已有“烧酒”的出现,但其实只是黄酒加温烧热, 浓度较低,与后世所说烧酒不同。


    祝明璃本想画图样让人打造铜质蒸馏酒器,但琢磨酒曲时,忽然灵光一现,想到了此时道观不少,炼丹可是传统技能了。于是派秀娘四处打听,还真给她找回来了炼丹的器具,其中就有可用于制蒸馏酒的家伙。


    只是上口直径较小,能蒸酒却出不了多少,拿来试试手倒还行。后续若成功,再按照此器具进一步改造打制,便可大规模蒸馏提纯。


    为了试验可行性,祝明璃从酒肆买来各种类型的酒依次蒸馏了一遍,掐头去尾,留下中段清澈的酒身子,味道果然芳香浓郁。每种酒蒸馏出来的风味不同,祝明璃依次浅尝,留下风味最好的几种。


    光把蒸馏过的高度数酒拿出去,未免太过敷衍。


    蛋糕生意不断有新单子,作坊囤了各种果酱用于调色,祝明璃一看,有主意了。


    吩咐道:“府上还剩多少柑桔?后日暮时送到茶水房去,让她们榨汁。”


    赴宴日一到,祝明璃带着婢子,带着两瓶蒸馏酒、石榴酱、鲜榨橙汁,并着一套文房往祭酒家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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