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木匠十分善于利用卯榫结构,正适合流水线作业。经管事传达,阿八将徒弟分工,各负责一部分木件,熟能生巧,速度大增,农具产出也快了许多。
祝明璃来到出货区,三样农具,已各出货一件,且组装区正在完善下一件。
祝明璃对“梦游仙境”的沈绩道:“稍后你去田庄看看佃户如何使用,走的时候咱们把农具带上,送到沈府庄子去用。”沈府的田庄在京畿西,和祝明璃的田庄不顺路。
沈绩对农事肯定不如庄头和管事在行,所以平日很少去田庄指手画脚。但他明白,沈府的田庄和这里定然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能靠自己的本事学来半分吗?沈绩很怀疑。
农具的制作更是看都不用看,肯定学不会。他可以凭图纸找木匠仿制,成品好坏却未必看得出。这里不比朔州,匠人多为流放而来的罪人,是捏在驻军手里的,不怕不用心。
就算是朝廷的作坊,沈绩也认为不一定有这几位小娘子能干。再说了,祝三娘既然未献图样,必然有她的盘算在。
他想的不错,祝明璃还在考虑。
做农具和赚钱的营生不一样,全然是为农事考虑。若能推广,自是功德一桩,如何起头,来时她与严七娘商议多时,已略有眉目。
沈绩走到出货区,掂了掂铁铧犁与长钺钁头。以他的力气自然轻松,不知寻常农妇用起来是否省力。
又看到下粪耧种,大致猜出用法,未到播种时日,今日在庄里是看不到了,送到沈府田庄还得他们自行琢磨。
于是他一会儿来回推耧种,一会儿蹲下看结构,自顾自琢磨得入神。
祝明璃看着外面日头,到午食点了。行程密,用完饭还得拢着人来种土豆,其余几人随便参观庄子,七娘却是要在跟前来动脑记录的。
毕竟土豆要推广开,有严府的参与背书就不会显得那么突兀。首先得在长安上层推行,若能哄得公廨田拨出一部分不适宜种栗种黍的地来种土豆,那荒年囤粮也多了一层保障。
祝明璃在操作台找到阿八,问起近况,阿八答:“一切都好。”
又问是否缺人手、工具可够用等等,阿八一一作答,并禀报了农具生产的工期。
祝明璃勉励了一番,就放阿八回去继续做工,回头走到快要钻进耧种下方的沈绩旁边,淡淡地道:“下粪的。”
苦想用途的沈绩:“……”
“该用午食了。”
沈绩起身,拍了拍身上褶皱,小声道:“……两件事不用放一起说的。”
祝明璃无视了他的小情绪,转身出了工坊,跟捡金币一样一路捡人,先逮住虚着个近视眼快凑锅里的严七娘:“用饭了。”
又在角落找到沉迷画图的沈令仪:“走,用午食。”
再往前走,看到了站在小丘上,一边感怀赋诗一边迎风流泪的沈令文,大喊:“吃饭了!”
身旁没婢子,不能像在沈府那样体面的传话,最重要的是,一来一回费时费力,不如靠嗓门。
往石头上站,看到了还在山脚追羊的沈令衡。竟追了近两炷香时间,衣裳怕已汗湿。
她手拢作喇叭状,大喊:“令衡,吃饭——”
沈令文被吓得眼泪倒流,捂着心口:“叔、叔母?”不,优雅体面的叔母怎么会这般模样?
山脚的沈令衡:“来——喽——”把羊吓得四散逃窜。
这不比一来一回当面说省时省力吗?
最后去找沈令姝,估计钻畜牧棚了。
这顺路,她往畜牧棚走,果然找到了正抱着小鸡仔摸毛的沈令姝,没喊,怕吓着鸡群:“饭点了。”
沈令姝依依不舍地把小鸡放回栅栏里,就准备过来,祝明璃严肃道:“洗手!”指着盥洗池,洗手杀菌是进出鸡场的必做工作。
被嫌弃了,沈令姝脸蛋红红,乖乖去洗手。
祝明璃叹了口气,回头,大部队总算跟上。
众人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省心,此时一个比一个鹌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己还是那个体面人。
唯有沈令衡兴致昂扬:“呼,出了一身汗,浑身都舒坦了!诶,大娘二郎,你们怎么耳朵这么红,蔫蔫的哈哈哈,连三叔也——”
衣领被一把提起,他老实了。
第133章
田庄上准备的午食自然不能和沈府比, 倒是和公厨不相上下。公厨输在滋味火候,此处则短在食材,除却鸡蛋、腌肉, 不见其余荤腥。
好在祝明璃备了自制的肉酱与腌菜, 仆役又将带来的卷饼送到灶上加热, 因此样式还算丰富。
瞎忙活一上午, 众人心情舒畅,均胃口大开,也不瞎讲究,围坐两桌埋头用饭。
祝明璃一直潜移默化地给他们灌输珍惜粮食的思想,所以见大盘还剩几口蒸腌肉时, 沈令衡犹豫片刻, 还是分进自己餐碗中,硬生生咽了下去。
分餐盘里还有一块肉饼, 沈绩瞧大家都不动作, 也夹过来三下五除二吃了。不过他的习惯却不是祝明璃教的,而是在朔州少粮少肉时养成的。边关军粮短缺一直都是个难题, 纵无损耗盘剥, 要让边军个个吃饱吃好也是奢望。
他忽又想起祝三娘曾说侄儿有志守边, 不由暗忖:这么能吃, 日后少不得受苦。倒随了二兄的好胃口。
沈令衡见三叔蹙眉看着自己, 只觉得莫名其妙,放下筷子引走注意力:“叔母,下午如何安排?”
祝明璃答:“要赶在关城门前回去, 时辰紧。我打算召几人示范播种,七娘你须随我一起,其余人看你们意愿, 想凑热闹的便跟着来。”
播种,孩子们兴趣就不是很大了。
但沈绩知道是要种那奇异的芋头,立马道:“我也同你去。”祝三娘果然是事必躬亲,连种田也要手把手教一遍才放心。
他也不觉得自己能去帮忙出力之类的,毕竟之前她一人悄无声息地种了一堆。等等,悄无声息,忽然想通了她在何处试种的了……
他一开口,便定了调。本想各自玩耍的小辈们只得跟上:“那我也随叔母去瞧瞧。”
一个开口,后面的都不会落下。祝明璃虽讶异,倒也带着这队观摩团来到了田庄边角。
这片地原是荒田,周遭并无人迹,但祝明璃还是让管事派人将这一片围了起来。
以后越做越大,总会惹来好奇,若是有乱七八糟的闲杂人等出入她的地盘,就不妥了。
等会儿回城前,得提醒阿青,务必严守田庄规矩,谨防生人擅入。
因提前说了安排,阿青便早已安排妥当。众人来到田垄时,用具皆已搬过来了。
祝明璃不能长驻庄上手把手地教,就得摸索出一套便于推广、常人皆能听懂的法子。不过她先前试种过一轮,有了完备的实践经验,再结合理论梳理出的《土豆种植细致指南》,应该不会有问题。
首先就是种薯的处理。祝明璃终于揭开笼盖,拿出已发芽的土豆,除了沈绩,所有人都是疑惑。
尤其是农户,从未见过这般作物,不过倒也没有往引进来的稀奇物种想,只当是南边来的稀罕物。
沈府的小辈们没有种过田,五谷不分,此刻疑惑,是因这与平日饭桌上的菜蔬对不上号。
无论他们怎么想,严七娘已铺纸提笔,准备记录。
“首先,要分清种薯的顶芽和尾芽。”一开口,祝明璃就察觉到了不妥,连忙改口成更白话的说法,“此芋形状圆润,分头尾。要认清哪边儿是头,哪边儿是尾。”
这下农户们恍然大悟,严七娘却犯了愁。毕竟要记录在书面上的东西,不能太口语化,也不能太佶屈聱牙。
祝明璃依次展示给农户如何分辨头尾、如何下刀切块,有人演示的情况下学起来很简单,但要记录成书,描述便成了难关。
严七娘取来一颗土豆,寻思着怎么下笔,若能绘图,倒是简单易懂。
她灵光一闪,正准备提笔作画,就听祝明璃开口道:“令仪,你去帮帮严娘子。”
沈令仪一脸茫然地走过来,自己的才学还不至于能帮到严娘子吧?
却听早已计划好的祝明璃道:“七娘,让令仪为你画,你以文字辅述即可。”有写实派画手,有记录专家,编纂本农事指南还会难吗?这就是教科书呀。
严七娘和沈令仪面面相觑。不过沈令仪老实听话,虽不解仍取出册页,运笔如飞。她和西方画派不同,虽也写实,但不依赖光影,而在于用纹理来塑造深浅轮廓,对细节的体现更鲜活。
祝明璃那边开始演示按芽点切块、裹草木灰,她这边已速战速决画了两颗土豆,递给严七娘。
严七娘微愕,赞道:“仪姐儿下笔既快且真,形神兼备,实有大才。”
沈令仪只觉她实在过誉了,耳根尴尬得发烫。
写实的技巧是靠给祝明璃画宣传图练出来的,手速是画蛋糕客订图反复修改、出图练出来的。这种“工作”单全是技巧没有半点感情,画出来也不会反复欣赏,故而不曾察觉自己进步有多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