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诡异,但馋人。


    章二挑了个快刨完的学子,往他身后站好,准备他一起身就接替他的位置。


    沈令文闻着饭香颇为熟悉,没有学习章二那般等位,而是来到院中的巨大木牌前——这就是祝明璃新想的扩大影响力的方法。


    此时信息流通的速度很慢,学子们却又渴望不断汲取新鲜知识,因此她在此处设立信息墙,上面分版块粘贴纸张。


    有京城最近流行的诗作文章抄录(由社交达人祝源提供);某地官员如何整治欺压百姓的乡绅(由严七娘提供,过年她可听了太多);学子匿名求问的纸条,下面有一些交流回答;还有一处是本肆新书里的考题,让大家根据某某节作读后感,做得最好者荣获本月“月度文曲星”,有什么什么奖,由探花郎评比(祖父的书,孙子本人熟悉)……


    甚至最右边还有一栏是“乐天知命”,写得是本月占运:正月二十九甲辰,思绪繁杂,宜饮陈皮水,忌耗神,可多读经品诗……这些自然是主业占星的二兄祝清提供。


    不仅沈令文看傻了,排队等位的学子们也啧啧称奇。


    此时官员有邸报,负责传达朝廷各种消息,算是报纸的雏形。但显然,祝明璃没那个办报纸的条件,光是抄录就够费神的,干脆在这里立个类似于巨幅报纸的消息墙,内容丰富,很吸引人流。


    一旦办得好,书肆将会成为信息枢纽,许多人都会过来瞧瞧。若有人愿意抄录,赠予友人或同窗传阅,更是替书肆扬名。


    第一步,让学馆的学子们有归属感。


    第二步,从归属感转为权威感。


    想要知道京城流行什么诗作,想要学习某地官员的为官理政之道,想要求教问书,都来本间书肆。


    沈令文只觉整间书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稔。


    他转头看向阅览室,后院的位置几乎全数被占据,就为里面能坐下更多的学子。离散学没多久,早已坐得满满当当,正埋头学习中。


    有女童在檐下烧茶,随时听候吩咐。


    第一波食客吃完,犹豫着不愿走,问在忙碌摆货的秀娘:“听说《探花心得》卷二已出?”


    秀娘手里抱着文创:“正是。不过早已借空,待他们抄录完毕,原本方能空出。或者您问问谁手头有抄本,是否愿意相借。”


    许是探花郎倾囊相授的无私大度胸襟感染了众人,书肆里互帮互助的氛围很浓烈,有人闻言走过来小声道:“我抄了一半,可先借你誊录。只是今日没抢到位子,明日须得早些来。”


    对方抓心挠肺地想看后续,央求秀娘:“可否行个方便,给个座位?”目光落到杂物间,“那屋里总有桌椅吧?”


    秀娘为难道:“岂敢委屈郎君至此?您明日请早。”


    “我就暂借片刻!听同窗说书里新增许多问答。”他说了个疑难,问那愿借抄本的学子,“你可看到此问解答?”


    沈令文听了一耳朵,心神震动,这不正是他苦思未解的难题?


    等等……


    一切都串成线了,熟悉的贴心做派,丰富新奇的立牌,还有这一模一样的难题,这件书肆难道是叔母的?!


    章二等到了位子,点了一大碗焖饭,正在埋头狂吃,昏天黑地。忽然左边位子空了出来,他连忙低声招呼沈令文:“快过来!”


    沈令文摆摆手,见秀娘忙碌,转而进了前店,问正在算账的掌柜:“敢问东家可姓祝?”


    掌柜依旧温和:“小郎君见谅,此事不便相告。”


    沈令文也不恼,来到货架前,果然找到了一些印着“甄”的货品。


    本该惊讶,却又觉得理所应当。他只能匆匆来到后院,向那知晓答案的学子请教了难题。


    对方很是热忱,不仅详述答案,又提出书中几处疑难,说是书里都有,但暂时还没看到答案那部分,问沈令文可愿和他一同探讨。


    沈令文自然点头。


    本来祝明璃在得到手稿时就想把答案抄给送他,但她太忙了,又紧着让书僮抄录,一打岔,就把沈令文忘了。


    不过今日沈令文误打误撞,终于解疑释惑。


    这边讨论了会儿,章二终于吃完,满足地走过来:“你怎么回事?叫你你不应。这里的饭食果真美味,明明算不得精细丰盛,却让人用得酣畅淋漓。”


    沈令文还在思索中,淡淡摇头:“我就不吃了,回府也能吃到。”


    “哎呀,和你府上的味道不同。”章二极力推荐。按照沈令文每日带饭的样子,沈府暮食应当是碟碗摆满桌案,肯定不是大锅饭。


    沈令文道:“一样的。”


    章二不愿与他争辩,又道:“我刚才听有人小声谈论什么探花心得,嘶,说是读来豁然大悟,也不知是何等奇本。”


    沈令文挠挠头:“我也很好奇,待我回去问问叔母。”


    章二当即耷拉了眉眼,很是无语。若是他知晓后世词汇,定要骂一句“叔母宝男”。


    见他鄙夷之色溢于言表,沈令文只能如实道来:“这间书肆应当是我叔母开的。”


    就这样以平淡的口吻抛下重磅炸弹,章二如遭雷击,半晌说不出话。


    他指指木棚的方向,沈令文点头:“嗯,是沈府婢子手艺。”


    他又指指立牌,沈令文继续点头:“嗯,是叔母搜罗的。”


    章二崩溃了:“怎么哪儿都是你叔母?沈尔止,你凭什么这么好命。”


    第129章


    沈令文说问就问, 与驼着巨型书袋、犹如乌龟的章二作别后,回府第一件事便是直奔三房。


    怀中揣着书肆新购的书册,他迫不及待想要细读。又想到木牌上那道策问题目, 爱做文章的他, 实在难以按捺争取“月度文曲星”的冲动。


    旁人府上, 叔母与侄儿之间总守着些距离, 很少有直入内院的,多在正堂相见。


    但沈府却不同。


    三院是叔母理事之所,厢房便是她的书房,处处透着与公务相关的谨慎气息,严肃得不行, 也就仅次于祠堂了。进进出出, 都为实务,阖府上下无人觉得这般往来有何不合礼数。


    刚踏入院门, 便有婢女迎上前, 低声问:“二郎是来寻娘子的?”


    “正是。”沈令文颔首,“叔母此刻可得闲?”


    婢子抿唇轻笑:“娘子何曾清闲过?”这倒是大实话。


    她请沈令文稍候, 转身快步寻到一位不同装扮的婢女, 低语几句。那婢女点点头, 从怀中掏出一本册页, 朝沈令文这边走来。


    “二郎。”她先行礼, 再看着册页上的安排,“娘子还在与管事谈话,约莫还需一炷香的功夫。在暮食前尚有两炷香的空闲, 暮食后娘子需静心写作,不便打扰。”


    是的,三院又升级了。


    之前祝明璃手下的事务只能算小打小闹, 又因为是从头带团队,事必躬亲,手把手教,少不得费功夫。


    现在团队运转这么久,日渐成熟,便该朝着更专业化、规范化的方向去了。


    比如之前,祝明璃一人身兼数职,CEO、CTO、COO……而用的顺手的绿绮和焦尾也是总助、总秘、 董助兼任,权责比较混乱。


    去年岁末考评时,她说做得好的要在今年擢升品级,今年一开年,便开始依次往上提拔。焦尾和绿绮那几个徒儿成功出师,开始接替老师的岗位。比如此刻现在站在沈令文面前婢子,便是负责“秘书”工作的三人之一。


    要能坐上这个品级,最基本的便是识文断字。沈府婢子本就有底子,去年新婢子入府,娘子又再三强调识字功课,故而下人房中习字之风浓厚,有目标有动力,进步飞速。


    “秘书”婢子面带歉意,柔声道:“二郎要不进房稍坐?娘子确实是抽不出空来。”


    这般客气周到,倒弄得沈令文有些手足无措,像是误入内阁的崇文馆校书。


    “无妨,无妨。”沈令文本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来求书和问询,立刻道,“我等叔母忙完。”


    婢子再次行礼,邀着他往院内走。


    非礼勿视,按理说进来不该四下张望的,但还是那句话,这里和别府的女眷院子终究不同。


    院中格局又有改动,沈令文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官署井然,却又更精细些。


    比如廊下的木牌,去年只是小小一块,现在各处都有悬挂,分门别类也更细致。像守夜轮值这样的牌子,被挪到了最末尾,依次往前看,木牌分别是:某某是否在府、职司对应、近日要务……


    这些都不是叔母的字迹,想必是叔母那两名掌事婢子写的。


    沈令文几乎可以凭此勾勒出院子里的紧密分工,似乎能看到一名最底层的婢子如何行动。寻何人、办何事、如何办、功过赏罚公布……


    他思绪纷飞,等引路的婢子停住脚步后,他才连忙顿住身形,收敛神思。


    婢子温声道:“二郎请在此稍候,用些热茶点心。娘子马上就能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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