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道器并用。严七娘翻到“晚辈”那页,划掉,换成“传道受业”,然后开始摘祝明璃的话进册页。这可比替严翁作书难太多了,说得快,难落笔,还不知放在哪一节。


    直到到了田庄,才发现自己烦忧过早,现在才叫真的手忙脚乱。


    庄头迎过来,祝明璃立刻问起过年这十几日田庄的情形。不是寒暄,而是正经地查问情况,衣食住行诸事,若有回答含糊之处,还会细加追问。


    “……家中新添幼儿,正是哭闹的时候,阿福便没再去听学,而是留在家中帮忙照看”


    “这可不行。家中无人过来学,错过这回,谁给他们补?旁人皆在听、在学,独他们家稀里糊涂吗?”祝明璃语气严肃。


    庄头面露难色:“那……”


    “庄上可有其他幼儿?若需照看者众,便合设一室,白日轮值看护。有擅照看的阿婆可过来帮忙,以此抵工。无论如何,断不能误了农事学习。”


    庄头连连称是:“某这便去安排。阿福勤恳好问,这几日不来,小女还在念可惜呢,这下又能回去了。”


    庄头离开,严七娘立刻上前问:“学什么?你在田庄设了学堂?”


    祝明璃便给她解释了一遍,算不上学堂,只能算个草台班子讲堂。当世农书稀少,佃户多不识字,耕种全凭祖辈经验。拥有实践经验的利,也有不全面不先进的弊,听些全面讲学,也好查缺补漏。


    严七娘听得啧啧称奇:“三娘心思真细。”中原各处,只要是春播,必然是需要官员到场巡视农桑的,但这不代表他们能细致入微地指导,多半开渠划路,择几户问问,下田看看,便算极为勤政了。


    像这样把所有佃户拢着来讲学之事,实属天方夜谭。毕竟辖下民众众多,屯田尚可管理,他人田庄则不便插手,所以这事只能靠田庄的主人来办。


    她没当过县令,不知道和富户、豪强打交道有多麻烦,但从严翁与人言谈间也能猜到几分,不由轻叹。


    肯让手下偷闲歇息、费心教导的东家,屈指可数。


    “怎么教,可要用书?什么书?”严七娘问出这句话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连书都想了一本出来,距此时较远,很全面。


    却听祝明璃笑道:“用。”她压低声音,“取众家之长,又结合阿翁经验,自己总结的书。”


    严七娘震惊地瞪大眼,祝三娘竟然比她先写出来了属于自己的书。


    见她这般,祝明璃赶紧解释:“算不得正经书册。佃户们未曾读书认字,只能用最浅白的话写就,比较粗糙。”


    严七娘当即道:“可否借我一观?”


    反正也要去作坊,讲堂就在旁边,正好顺路。


    还未到作坊处,两位管事就迎了出来。刚过完年,二人面上的喜气还未散,一见面就笑得欢欣。


    简单寒暄,小娘子管事分享趣事:“娘子不知,守岁那夜,人人都将短袄穿上了,那场面热闹得很。”


    严七娘发觉自己不过一段时日未跟来,竟已错过这么多,连忙停下手里的记录:“短袄?”


    “是。”祝明璃贴心解释,“就当工服了。”


    工服又是何物?!


    可惜祝三娘没有听见她内心的呐喊,切入下一个话题:“你们把书都念完了吗?”


    “念完了。”小娘子答,“年后无事,每日就在讲堂挤着暖和,念了一遍又一遍。”


    祝明璃:“我需考问一番,看看成效。”


    两名管事顿时变得紧张起来,祝明璃忙宽慰:“学不学得进去,能记住、领悟多少,都是各人本事。你二人既已尽责,怕什么。”


    他们这才松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


    因为旁边那位贵人娘子,一直虚着眼睛盯着他们,目光灼灼。


    严七娘见二人轻易紧张,又轻易被安抚,忽然意识到他们的年岁还小,不够沉稳,但已如此受重用!


    她连忙翻到一节,又不知如何下笔:用人当大胆?不拘年岁?还是专培养年少者?又如何考察?


    从前著书,都是严翁总结好了,她写下完善便可,如今却大不相同。


    严七娘自觉路子有偏。还不如直接记录下来,写成故事,所求不同,读者自能各悟所需。


    飞速地记下两列字,一转头,祝三娘人都走远了。


    她连忙追上,又忽然转头,对管事道:“将三娘作的书拿给我瞧瞧。”然后捧着册子往前跑。


    另一边,祝明璃开始在田埂间随机抓取佃户问答。一为检验讲学成效,二是想瞧瞧有没有什么脑筋灵光的热血年轻人,搞个模范带头试验田。


    上一次靠系统吸引人才还是秀娘,翻年了,赐一个农耕人才不过分吧。


    第124章


    田庄气象一直不差, 如今有了主心骨,又见作坊那边日子越过越红火,众人精气神都焕然一新。


    春寒料峭, 佃户们穿着厚实衣裳, 个个精神饱满, 这在许多田庄内是难以见到的场景。


    被送来听讲的大多是家中孩童, 毕竟多一个人听讲,就少一个劳力,故而作为主要劳动力的大人是不愿前来的。对此祝明璃乐见其成,孩童思维未固定,反倒更容易接纳新学问。


    有人见她走来, 怯怯行礼躲开;也有人大胆见礼, 眼里满是好奇。


    祝明璃便选胆子大的来考校:“可去听了讲学?”


    少年点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管事, 憨厚一笑:“讲得顶好。”


    祝明璃问:“那我问你几个问题。种庄稼, 看什么?”


    这是开篇就讲的要义,管事念了多少遍, 他便听了多少遍, 当即脱口而出:“天时、地利、物性、人力。”


    祝明璃顺着这几项各问一题。比如天时中, 光照对土壤的影响, 在此时并未有个清楚的认知。祝明璃书中有写, 解释却不能按照现代的方式来写,只能说“驱散泥地中的湿冷之气”。


    这些新鲜有趣的知识,少年都能答上来, 但枯燥的耕种技术,便记不太清了。


    没答上来,他有些紧张, 看向管事,生怕被怪罪。


    祝明璃见状只是笑笑,挥手道:“答得不错,去忙吧。”


    没被责骂,反被夸了,少年黝黑面庞露出腼腆笑意,行了个笨拙的礼才离去。


    祝明璃继续往前走,见一妇人挎篮往田里去,身后跟着个身量不高的女儿,看架势是要下地劳作。


    祝明璃快步上前,将二人唤住。


    妇人一惊,篮子差点坠地,她的女儿倒是胆大点,垂头道:“娘子。”


    祝明璃问他们家是谁去听讲,小娘子答是自己。祝明璃便又挑了几个问题问,发现除了新奇的知识点能记下,繁琐枯燥的细节知识点她也能记个大概。


    见娘子满意,管事小郎君察言观色,捧道:“娘子书写得极好,孩子们都爱听,阿秋听得很认真,还会用树枝在地上悄悄比划,想学字儿。”


    阿秋被这么一说,脸红得要滴血,头垂得更低了。


    严七娘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场景好生有趣,这可不和那些县令春巡一样。体察民情的明府,逢迎讨好的属官,憨厚朴实的农户,好一派祥和春景。


    不同之处在于,祝三娘懂得实在太多,关切也发自真心,并非装样子。


    “有这个劲头不错。你们是去刨茬子?”祝明璃问。


    妇人终于接话,磕磕盼盼道:“是。我们去接手,也好让她阿耶和兄长去用饭。”劳作不分男女老少,到最忙的时候都不会轮着来,一整日都在田中劳作。


    祝明璃又转头问阿秋,刨茬子的要领、做法和适用情形。她答了个七七八八,祝明璃对这个效果已极为满意。


    她轻轻抚了抚阿秋的发顶,吓得阿秋一抖,旋即意识到娘子是在鼓励自己,脸更红了。


    妇人倒是很激动。此时有种说法是,被聪慧之人抚顶,孩子也会变得伶俐,连忙让阿秋磕头道谢。


    弄得祝明璃很是尴尬,堪堪扶住,难得露出的慌乱惹得严七娘笑了起来。


    她一笑,管事们也跟着笑,气氛顿时松快许多。


    阿秋咬了咬唇,偷偷打量祝明璃。孩子对善恶气场最为敏感,知道娘子是个好脾气的,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忽然开口:“娘子,您让阿福也回来学吧,阿福比我记得牢,许多都是她私下又讲给我听,我才记住的。”


    刚还高兴的妇人立刻瞪圆眼睛,慌张地将她往后拽:“胡说八道什么呢!”做势打了几下,看眼色道,“娘子莫怪。”


    祝明璃摇摇头,仍旧很和气:“阿福的事,庄头已经跟我说过了,以后她还是会回来的,家中幼弟已托人照顾。”


    阿秋顿时乐开了花,气得她阿娘直瞪眼。


    就这样走走停停,又问了几户,只有一户什么都答不上来,一看就是只是去讲堂凑数的。


    祝明璃先讲理:“让你们学,自然是为了日后更好耕种。收成多,你们分到的粮也多,吃得更饱,还有余粮,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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