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过得前所未有的舒服。大抵是在熟悉的屋檐下,做着一年四季都在做的事,心中格外平静。


    书肆挤满了人,沈府一家子却都不在府上。


    沈绩虽然很想和家人亲近,但少不得走访师友。年节宴饮多为“家宴”,是极亲近才会过府相聚的,不可拒绝。


    所以到了初三,几个孩子缓过劲儿来,又跟着祝明璃出去玩儿了一趟。等沈绩散宴回府后,发现祝三娘还没回来。


    等到暮食用完,她才紧踩着时辰回来,买了一堆街边摊子的杂货,满面春风。


    沈绩还纳闷呢:“同他们几个出去,有什么趣儿?”不嫌闷吗?


    祝明璃笑笑不说话,惹得沈绩一头雾水。


    她放下东西,转头来问:“明日你如何安排?”


    沈绩摇头:“该去的都去了,明日终于可以好好过年了。”


    “明日是令衡、令姝的生日,你应当知晓吧?”祝明璃直起身子,怀疑地看过来。


    沈绩还真不知道。本来关系就不够亲近,沈府又连年阴霾,没人过生辰,这些年就这么过来了,早已习惯。


    祝明璃倒是理解,却也有些无奈,半晌叹道:“你可有特别的兵书?令衡的礼,我还没挑到合意的。”


    “兵书?”沈绩不解,但还是依着祝明璃的话思索,“自然有,是祖上传下来的,上面还有二兄的批注。令衡要兵书做什么?”


    祝明璃平淡开口:“他想随父辈那般,上阵杀敌。”


    石破天惊。沈绩怔了半晌,才问:“什么?”沈令衡那一身纨绔痞气,与“建功立业”一词实在相去甚远。


    但祝三娘比他更了解沈令衡,既然这般说,便是真有其事。


    沈绩带着她往书房去挑选兵书,一路上仔细琢磨,最后化作唏嘘:“若二兄还在,应当会很欣慰。”情绪不免低落,“我对他们多有疏忽。难怪他们与三娘亲近,看来同我出去难受沉闷,与你出去却是活泼欢心的。”总算是咂摸出味儿来,心中百感交集。


    就这么长驱直入,带着祝明璃走进书房,翻箱倒柜把好东西全拿出来献宝,任由祝明璃挑选。


    亲卫在角落里看得直撇嘴:说好的机密重地,除自己以外任何人不得进入呢?


    第122章


    正月初四, 长安城依旧沉浸在浓郁的节庆氛围中,沈府上下亦是如此。


    生于正月的人,若是心境好, 便觉得能与这盛大年节同庆, 喜上加喜;若是心境不好, 则觉漫天欢喜反倒衬得生辰寥落, 更添孤寂。


    二房双子哪种都不是,他们属于忽视自己生辰的人。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生辰日与母亲相关,提起便格外黯然, 因此干脆不提。


    但在此时, 庆贺生辰的习俗盛行。圣上的生辰为“诞节”,受臣僚朝贺, 宴群臣, 休三日。因此民间也会注重生辰庆贺,只是沈府在这方面不在意而已。


    这日, 沈令姝、沈令衡两人终于从祭拜后的疲倦里缓过来, 准备出门访友, 四处招猫惹狗一番。刚起床, 婢子便端来汤饼, 二人吃了一半,才意识到这是寿面。


    平日府上吃食总是换着花样来,因此吃到不熟悉的菜色也习以为常, 认为是叔母的巧思。


    倒也没说错,确实是叔母的巧思。不知是二房换了婢子,还是大厨房立了新规, 竟记得在生辰这日奉上寿面。这举动令人温暖,与追念母亲的心意并不相违。


    顾念着他们这份心意,祝明璃也不打算大办。有些府上会宴请,演百戏、参军戏,过得十分隆重,到了沈府,就自家关起门来庆贺即可。


    二人吃完早食,收拾收拾准备出门,刚走到院内,婢子就提醒道:“三郎、四娘,夫人说用过早食后,正堂一聚。”


    二人很是惊讶,听这口气颇为正式严肃,未免想岔。莫非是三叔的休沐还没完,要一家子出去赏景拜庙?可千万别,实在太累人了。


    走到正堂,见三叔和叔母已经到了,沈令姝和沈令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妙的信号。


    “三叔、叔母,这是?”


    祝明璃不答反问:“你们打算出去?”


    沈令姝瞥了一眼不说话的沈绩,立刻道:“正是,早早地就与好友约下了。”其实并没有。


    祝明璃也不拆穿,笑着道:“那好,初四人多,我就不耽搁你们出行。今日乃你二人生辰,我与你三叔备了薄礼。”


    两人皆是一怔,忽然意识到“生辰”确实不仅仅是寻常的一日,难免恍惚。


    沈令衡好奇心重,先开口:“什么礼?”


    太无礼了,沈绩淡淡瞥他一眼,他立刻收敛:“谢叔母挂心。”


    祝明璃并不介意,温言道:“你的礼,是我从你三叔藏书里挑的,你看看可合心意?”


    沈令衡惊讶地看了眼沈绩,不得佩服叔母好本事。乐呵呵地上前接过,翻动两页,忽然见到了阿耶的字迹,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半晌才低声道:“叔母,我很喜欢。”


    沈令姝可不爱读书,不过到了这个地步,叔母送什么都欢喜。奈何她不似沈令仪那般,可以娇滴滴地往叔母跟前蹭,再加上三叔人高马大地往这一坐,实在碍事。


    “叔母,我的礼呢?”她小声嘟囔道。


    祝明璃连忙道:“这就来。”看看屋外,绿绮和焦尾正各抱一物进来。


    焦尾还未走近,众人便看清了她怀里是何物——竟是一只雪白的奶猫。


    沈令姝瞪大眼,回头看看祝明璃,又看看猫,不确信这是自己的礼物。


    直到焦尾递给她,她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小猫在怀里叫了声,沈令姝顿时心化作一滩水,神色温柔得不可思议。


    “万物有灵。你若怜它孤弱,便好生照料,往后日夜彼此都有个伴。”祝明璃觉得沈令姝太封闭自我,又没经过正常的生死观教育,爱、陪伴、离别都是必修课,养宠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小猫乖巧,窝在她怀里不动了。


    绿绮这才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案上,打开罩子,露出两个小巧的生日蛋糕。


    二人没去赴宴,自然是不知道寿糕的。祝明璃亲自抹面作画,上面画了两个Q版小人,一个在马上打球,一个在马上叉腰,活灵活现。


    时人没见过这种画风,既觉得古怪,又觉得惟妙惟肖。


    沈令姝被逗得哈哈笑:“我原是这般模样!”


    两人反应对调,沈令衡倒是扭捏起来,盯着蛋糕一直瞧细节,眼睛里全是光彩。


    至此,“物”与“心意”都送到了。


    祝明璃道:“我也不拘着你们了,出去玩儿吧。”这个天儿,蛋糕放在没炭盆的屋子能冻得敲不动,什么时候想吃,拿进来化冻就是。


    原来不是和三叔出门啊,两人刚才想出去躲躲,现在又舍不得走了。


    硬是将小蛋糕吃完,磨蹭着不让祝明璃离开。


    不过祝明璃还是要走的。有些食店初五就开门了,有些会等到初七人日。再过几日又是立春,杂嚼铺子少不得蹭一下“春盘”的热度,这一过,又是上元节,得准备汤圆。


    节庆一个接一个,全挤着正月来,赚钱的机会不能错过。等到十五一过,她就得投入田庄工作,扩建作坊,搞生产去,食肆这边用的精力不可避免地会减少。


    见沈令姝盯着她看,祝明璃准备离开的步伐又停住:“你若是在府上闲闷,上元一过,便随我去做事。”她早就想好了,若是实在走不出来困境,那就靠劳动创造价值,人的虚无感就会大大减少。


    沈令姝一愣,倒是不排斥,甚至有点期待:“好,叔母别忘了我。”


    祝明璃揉揉她发顶,方才离开。说起来不过半年,沈令姝的改变已经很大了。


    沈绩跟个护卫般,全程没什么参与感,只起个摆件作用。乖乖地跟来,又乖乖地跟走。


    祝明璃同他走出二房一段路后,才道:“你真是,好歹说两句呢。”平常应酬起来如鱼得水,面对晚辈却沉默无言。


    沈绩也很无奈:“……不知说什么。”


    他就是这么被带大的,严厉的父亲、沉默的兄,四人往屋里一坐,可以一句不说吃完整顿饭。只有到上阵前夕,或许才会展示一丝温情,嘱咐一句“小心”,不过大多数还是讲排兵布阵的战术。


    祝明璃忽然就悟了,他不懂和晚辈相处,更不懂和妻子相处。所以前世她若不愿开口,沈绩定然不会主动破冰。夫妻十几载,怕还不如一两年的同僚熟稔。


    回到院里,祝明璃开始调整状态,把工作计划拿出来慢慢细化,填充上元后具体安排。


    做半个时辰,又把祝翁的书拿出来看,劳逸结合。初五也是如此,一直持续到初七,准备工作全部完成,书也读通了。


    正月七日为人日,剪彩、镂金箔,成品有的贴屏风上,有的戴发髻上。再按习俗食煎饼,一家子再次出游。与重阳气氛不同,登高眺望,万物萌发,可以窥见即将到来的春日,心境畅快开阔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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